天還沒亮透,東邊山頭才冒出一線灰濛濛的亮光,陳望秋就背著個破背簍出了門。
那背簍是他爹陳有田編的,柳條都磨得發亮了,邊角有兩處斷了茬,用麻繩纏著湊合用。背簍裏墊了一層幹草,上麵蓋著塊破麻布。
家裏人都以為他是上山撿柴火的。
隻有他自己知道,儲物空間裏躺著剛秒殺來的兩樣東西:一斤豬肉罐頭和三十斤粗糧票。這玩意兒不能憑空出現在家裏,得找個“合理”的方式拿回來。
怎麽合理?上山“撿”的唄。
靠山屯三麵環山,背靠小興安嶺餘脈。雖然比不上大興安嶺的林子密、樹粗,但野物是真不少。上輩子他聽老一輩說過,五六十年代山裏的麅子、野兔、野雞多得能撞腿上,甚至還有熊瞎子和野豬下山禍害莊稼。有一年秋收,一頭野豬帶著一窩小豬把村頭趙大叔家的苞米地拱了個精光,趙大叔坐在田埂上罵了整整一下午,嗓子都罵啞了。
可現在是冬天。
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啥活物都躲在窩裏貓著呢。兔子縮在雪堆底下的洞穴裏,野雞鑽在灌木叢深處,麅子跑到背風的山坳裏抱團取暖。這時候上山打獵,老獵人都得掂量掂量。
陳望秋踩著嘎吱嘎吱的雪往山裏走。
雪沒過腳脖子,棉鞋裏灌進去不少,腳趾頭凍得發麻。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抄在袖筒裏,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薄薄一層霜。
走了一裏多地,找了個背風的山坳。兩邊是矮崖,中間凹進去一塊,雪比外頭淺些。他把背簍放下,蹲在一塊石頭上,先開啟係統麵板看了一眼。
「今日可秒殺商品(剩餘1次機會):」
「兔皮帽子(一頂)——原價5元,秒殺價0.5元。限量1份。」
「鹹魚幹(5斤)——原價10元,秒殺價1元。限量2份。」
「打獵用小鋼珠(100顆)——原價3元,秒殺價0.3元。限量3份。」
陳望秋想都沒想就選了小鋼珠。
這可是好東西。東北農村冬天打野兔、野雞,用彈弓比用槍方便。老獵人管彈弓叫“皮條彈子”——上好的黃牛筋做彈弓,配上小鋼珠,三四十米內百發百中。打兔子打野雞,一打一個準。關鍵是沒聲響,不驚動別的野物。
上輩子他爺爺陳廣財就有一把,老物件了,牛筋被歲月磨得發亮。老爺子年輕時在北大荒闖蕩過,一手彈弓打得出了名。他小時候,爺爺還教他打過鳥,可惜他沒學會多少,老爺子就走了。
“叮。秒殺成功。小鋼珠已存入儲物空間。”
他把小鋼珠從空間裏取出來,滿滿一小布袋,沉甸甸的,鋼珠表麵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又從懷裏掏出早就備好的彈弓——家裏翻出來的老物件,不知道是爺爺的還是爹的,黃牛筋雖然舊了但彈力還在,皮兜子磨得鋥亮。
他試了試彈力,拉滿,鬆手,“嗡”的一聲,彈弓架子震得虎口發麻。
“行,老夥計,今兒個就靠你了。”
正琢磨著往哪兒去找野物,就聽見左邊灌木叢裏“沙沙”響。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楚。
陳望秋立刻貓下腰,輕手輕腳往聲音的方向挪。雪在腳底下嘎吱嘎吱地響,他盡量踩在沒有枯枝的地方,屏住呼吸。
透過灌木叢的縫隙,他看見一隻灰毛野兔正從雪堆裏鑽出來。
那兔子大概也是在窩裏貓久了餓得慌,出來找吃的。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裏格外顯眼,兩隻長耳朵豎著,一顫一顫的,鼻子不停地翕動,嗅著空氣裏的氣味。後腿蹲在地上,前腿懸著,隨時準備跑。
陳望秋估了一下距離——二十來米,彈弓夠得著。
他慢慢拉滿彈弓,小鋼珠卡在皮兜子裏,手指凍得有點僵,不敢抖。瞄準那兔子的腦袋,右眼眯起來。
上輩子他是個賣百貨的,天天掃碼收錢,連雞都沒殺過幾隻。可這會兒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指引他——手怎麽擺、瞄哪裏、什麽時候鬆手——全都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係統改造了身體,還是這具年輕的身體本來就有底子。十八歲的大小夥子,正是手最穩的時候。
“嗖——”
鋼珠劃過冷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
“啪!”
正中兔子腦門。
那兔子原地蹬了兩下後腿,身子一歪,不動了。
陳望秋愣了一秒,然後差點蹦起來。
“漂亮!”他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山坳裏回蕩了兩圈。也顧不上冷不冷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把兔子拎起來。
沉甸甸的,少說三四斤。
灰毛油光水滑,耳朵耷拉著,後腿上的肌肉還硬邦邦的。腦門上一個小洞,滲出一丁點血珠子,鋼珠嵌在頭骨裏。
他咧嘴笑了。上輩子這輩子加起來,頭一回正兒八經打獵,頭一發就打中了。這要是在2024年的射擊遊戲裏,妥妥的“第一滴血”成就。
“感謝係統老鐵送的小鋼珠,感謝爺爺遺傳的準頭。”他自言自語,把兔子塞進背簍,蓋上幹草和枯樹枝。
又把儲物空間裏的豬肉罐頭取出來,用破布裹好,也塞進背簍底層。粗糧票疊成小方塊,貼身放進內衣兜裏,外麵再套上棉襖,任誰也看不出來。
一切妥當,背起背簍往山下走。
進村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東邊的山頭被太陽照得發紅,雪地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村裏的煙囪陸續冒出青煙,家家戶戶開始燒早飯——說是早飯,其實就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外加幾根鹹菜條子。
剛走到村口大槐樹下,就碰上了鄰居趙大叔。
趙大叔大號趙滿倉,五十來歲,瘦高個兒,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餓的。他披著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正蹲在槐樹底下抽旱煙。煙鍋裏裝的大概是豆葉摻煙梗子,冒出來的煙又辣又嗆。
“喲,望秋啊,”趙大叔抬起眼皮,“這麽早上山了?撿啥好玩意兒沒?”
“沒,就撿了點柴火。”陳望秋把背簍往身後挪了挪,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趙大叔眯著眼瞅了瞅那背簍。老頭兒眼睛不大,可毒著呢。
“柴火能撿得這麽沉?你小子肩膀都壓歪了。”
陳望秋麵不改色:“濕柴,壓秤。雪化了滲進去了,比幹柴沉一倍。”
趙大叔嘬了一口煙,慢悠悠吐出來:“濕柴?大雪封山半個月了,哪來的濕柴?樹枝子都凍得嘎嘣脆,你還能撿著濕的?”
陳望秋:“……”
這老頭兒咋這麽難糊弄呢?
他正想再編兩句,趙大叔卻擺擺手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
“行了行了,不問了。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快回家吧,你媳婦剛才還出來找你呢,站在院門口張望了好幾回。”
陳望秋心裏一鬆,嘿嘿笑了兩聲,背著背簍就往家走。
趙大叔在他身後又補了一句:“望秋啊。”
“哎,趙大叔,啥事?”
“你那背簍底下,有血腥味兒。”趙大叔頭也沒回,慢悠悠地說,“我打了三十年獵,這味兒瞞不過我。放心,大叔嘴嚴,誰都不說。”
陳望秋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趙大叔一眼。
老頭兒依然蹲在槐樹底下,佝僂著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在他頭頂盤旋不散。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落了一層霜。
陳望秋心裏一暖,重重點了下頭,大步流星往家走。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顧秀蘭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陳望秋!你死哪兒去了!”
聲音又急又脆,跟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
“來了來了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顧秀蘭正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叉著腰,臉上又急又氣。她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臉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
“你上哪兒去了?一大早就不見人影,飯也不吃,水也不喝。我還以為你被狼叼走了呢!”
陳望秋把背簍往院子地上一放,伸手從裏頭掏出那隻灰毛兔子,拎著耳朵舉起來。
“喏,給你抓的。”
顧秀蘭愣住了。
她盯著那隻兔子看了足足三秒,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
“這……這是你打的?”
“那不然呢?它自己撞樹上讓我撿的?”
奶奶劉金花聽見動靜也從屋裏探出頭來。老太太裹著條舊毛毯,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但一雙眼睛亮得很。
“這是……野兔子?”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哎喲,真肥!這大雪天的,你咋打著的?”
“彈弓打的。”陳望秋掏出彈弓晃了晃,“爺爺的老物件,配幾個鋼珠,一打一個準。”
這時候姥爺顧長順剛好也在院裏。老爺子是隔壁村的,這兩天過來走動,順便看看外孫女顧秀蘭。他裹著件羊皮襖,鬍子拉碴的,正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一聽“彈弓”,老爺子眼睛亮了。
“嘿,這兔崽子肥啊!”顧長順站起來,把兔子接過去掂了掂,“望秋你還有這本事?彈弓打兔子,可不是誰都能行的。你得算提前量,得看風向,手還得穩。我年輕那會兒在北大荒,一個冬天打了三頭麅子,全是彈弓打的!”
陳望秋趕緊順杆爬,笑得一臉真誠:“那可不,都是遺傳姥爺您的。您年輕時不打獵好手嘛,我這叫隔代遺傳。”
顧長順被哄得眉開眼笑,鬍子都翹起來了:“那是那是!我跟你說,我年輕時候在北大荒,那可是出了名的神彈子。四十步內打香頭,百發百中。有一回我們屯來了個縣裏幹部,不信邪,非要跟我比,結果輸了我兩瓶高粱燒……”
老爺子一開了話匣子就收不住,從北大荒打到長白山,從麅子講到黑瞎子,唾沫星子橫飛。
顧秀蘭忍不住噗嗤笑了,伸手在陳望秋胳膊上掐了一把:“行了行了,就知道哄你姥爺。你這張嘴啊,能把死人說話過來。”
“那不是跟你學的嘛。”陳望秋嬉皮笑臉。
“我啥時候教你貧嘴了?”
“你那不是天天教我嗎?每天罵我三回,我這嘴皮子能不利索?”
顧秀蘭氣得又想掐他,但到底沒捨得下手,轉身去看那隻兔子。
“這兔子咋辦?”
“燉了唄。”陳望秋把背簍裏的豬肉罐頭也掏了出來,用袖子擦了擦鐵皮罐子上的霜,“還有這個。”
“這是啥?”顧秀蘭湊過來看。
“豬肉罐頭。”
“哪兒來的?”
“鎮上換的。”陳望秋隨口胡謅,表情滴水不漏,“用我攢的錢。黑市,別聲張。”
顧秀蘭不問了。她雖然是個農村姑娘,但不傻。男人不想說的,她就不多嘴。這是嫁過來之前娘教她的——男人有男人的事,女人少打聽,把家操持好就行。
她接過豬肉罐頭,翻來覆去看了看。鐵皮罐子上印著“軍需”兩個字,沉甸甸的,晃一晃能聽見裏頭肉湯的聲音。
“這得花多少錢啊?”
“沒多少,你甭管了。”
這時候娘何大鳳也從灶房出來了。她係著條補丁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兩隻手凍得通紅。看見兔子和豬肉罐頭,嘴巴張了張,眼神變了幾變。
到底是當孃的,啥場麵沒見過。她隻說了句:“快收起來,晚上燉湯,一家人喝頓熱的。秀蘭,你把兔子拿灶房去,我收拾。望秋,你進屋烤烤火,臉都凍青了。”
“娘,我沒事。”
“沒事啥沒事,嘴唇都紫了。快去。”何大鳳推了他一把。
陳望秋被推進堂屋,坐在炕沿上烤火。炕燒得不太熱,但總比外頭強。他搓著手,透過窗戶往外看。
顧秀蘭拎著兔子往灶房走,腳步輕快了不少。何大鳳跟在她後頭,壓低聲音說著什麽。姥爺顧長順又蹲回牆根底下,眯著眼曬太陽,嘴裏還哼著小調。奶奶劉金花拄著柺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彎腰撿起幾根被風吹斷的樹枝,抱回灶房。
白茫茫的雪地,安靜的小村莊。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升起來,細瘦的,灰白的,在北風裏一吹就散。
陳望秋坐在炕沿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上輩子這個冬天,他們一家人是怎麽熬過來的?喝稀粥、啃樹皮、吃觀音土。大哥陳望山餓得浮腫,腿上一按一個坑。三個姐姐嫁出去了,婆家也窮,幫不上忙。娘整夜整夜睡不著,坐在炕上歎氣。爹一句話不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一抽就是半宿。
那滋味,他上輩子嚐過一回,就夠了。
這輩子不會了。
他摸了摸貼身內衣兜裏的三十斤粗糧票,又看了一眼係統麵板上已經歸零的秒殺次數,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才第二天。
不急,慢慢來。
窗外傳來顧秀蘭的聲音:“望秋!過來幫我燒火!”
“來了來了!”
他跳下炕,趿拉著鞋往灶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