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魂兒凍住。
陳望秋是被餓醒的。
不是那種“哎呀午飯沒吃有點餓”的餓,是前胸貼後背、胃裏像有隻貓在撓的餓。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麵黑乎乎的土牆,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裏頭的土坯。炕燒得不太熱,屁股底下溫吞吞的,腳那頭冰涼。
鼻子裏全是土炕的味兒,混著一點陳年的柴火煙熏味。
“秀蘭?”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嗓子幹得像砂紙。
炕那頭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個女人翻過身來,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悶:“咋了?餓得睡不著?”
陳望秋猛地坐起來。
借著窗戶外頭透進來的雪光,他看清了炕那頭的女人——圓圓的臉,因為吃不飽有點發黃,兩頰微微凹下去,但五官底子不差。眉毛是濃的,眼睛是亮的,就是嘴唇幹得起皮。
顧秀蘭。他媳婦。
可是不對啊——他記憶裏的顧秀蘭四十出頭,操持半輩子,臉上有了皺紋,手上全是老繭。眼前這個,分明才十七八的模樣。
陳望秋腦子像被人拿榔頭敲了一下。
兩段記憶同時湧上來。
一段是2024年的自己,四十二歲,在南方一座三線城市開了家小超市。日子不好不壞,早上六點開門晚上十點關門,老婆是相親認識的,兒子上初中天天打遊戲。生活平淡得像白開水,沒什麽大出息,也沒什麽大煩惱。
另一段是1959年——不,應該說是“這一輩子”的1959年。十八歲的陳望秋,東北鬆江省青石縣靠山屯大隊的莊稼漢,爹叫陳有田,娘叫何大鳳,上頭一個哥哥三個姐姐,底下……底下沒了,他是老幺。去年剛娶了鄰村顧家屯的顧秀蘭,小兩口還沒來得及熱乎幾天,就趕上了這場要命的饑荒。
兩條記憶攪在一起,跟和麵似的,越和越糊塗。
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他重生了。
從2024年重生回了1959年冬天。上輩子他在這個年代活過一回,後來改革開放進了城,開了小超市,活了六十多歲。現在倒好,老天爺讓他從頭再來一遍。
“老天爺,”他喃喃道,“你倒是讓我穿回個好時候啊。六零年也行,至少讓我提前存點糧。你這倒好,直接給我扔最餓的時候。”
“你唸叨啥呢?”顧秀蘭揉了揉眼睛,“啥老天爺不老天爺的,天亮了還得去大隊領返銷糧呢。趕緊睡吧,省點力氣。”
陳望秋扭頭看她:“秀蘭,我問你個事。”
“啥?”
“你餓不?”
顧秀蘭翻了個白眼:“你這不是廢話嗎?誰不餓?我前心都貼後脊梁骨了。”
“那我給你整點肉吃,你信不?”
顧秀蘭盯著他看了三秒,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也沒發燒啊,咋說起胡話來了?你上哪兒整肉去?山裏?這大冬天的,兔子都不出窩,你還能掏著熊瞎子啊?”
“我就問你信不信。”
“我信你個鬼。”顧秀蘭翻了個身,“昨兒個你就說這話,說完打了個嗝,然後呼嚕震天響。我踹你三腳你都沒醒。”
陳望秋:“……”
他正想再貧兩句,腦子裏忽然“叮”的一聲。
那聲音清脆得跟廟裏敲磬似的,餘音繞梁,在他腦瓜仁裏回蕩了足足三秒。
緊接著一道白光——不對,不是白光,是他腦海裏突然亮起一塊虛擬麵板。白底黑字,清清楚楚,跟2024年那些手機App界麵似的,簡潔明瞭。
「每日秒殺係統已啟用。」
「宿主身份確認:陳望秋。」
「每日可秒殺三種商品,價格為一折。」
「檢測到宿主初次啟用,贈送一次三倍重新整理機會,是否使用?」
「儲物空間已開啟,初始容量:100立方米。」
陳望秋愣住了。
係統?儲物空間?
上輩子看了那麽多網路小說,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可他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玩意兒能落到自己頭上。更沒想到的是,老天爺不僅讓他重生,還附贈了一個金手指。
他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叫出聲來。
“你又咋了?”顧秀蘭的聲音從炕那頭傳來,“抽風了?”
“沒事,腿抽筋。”
陳望秋深吸一口氣,用意念點開那個虛擬麵板。
麵板上整齊排列著三個商品的圖案和文字說明,跟電商平台的秒殺頁麵差不多,就是簡陋了點,沒有花裏胡哨的促銷標簽。
「粗糧票(10斤裝)——原價:10元,秒殺價:1元。限量3份。」
「軍綠色帆布棉鞋(一雙)——原價:8元,秒殺價:0.8元。限量1份。」
「豬肉罐頭(500克)——原價:3元,秒殺價:0.3元。限量5份。」
他盯著那豬肉罐頭,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喚起來。
三毛錢。
三毛錢一斤豬肉罐頭。
1959年,正是後來被稱為“三年困難時期”的頭一年。公社吃大食堂剛散夥沒幾個月,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農村一天兩頓稀飯都算好的,那稀飯能照見人影,喝三碗頂不了一泡尿。城裏工人一個月才供應二三兩肉,還得排長隊搶。
三毛錢的豬肉罐頭,放在這個年頭,跟白撿有什麽區別?
“狗日的,老子這回真要轉運了。”他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有了這個係統,別說自己一家,整個靠山屯——不,整個青石縣的人都能跟著沾光。上輩子他親眼見過餓死人,見過有人吃觀音土脹死,見過樹皮被剝光、野菜被挖絕。那滋味,他這輩子不想再嚐第二回,也不想讓身邊的人嚐。
不過不能急。
得一步一步來,不能露了餡。
“你又發啥呆呢?”顧秀蘭推了他一把,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瘦得骨頭硌人,“趕緊穿衣服,再磨蹭天亮了領不上返銷糧了。我跟你說,今兒個大隊就放三百斤,去晚了連糠都撈不著。”
陳望秋回過神來,咧嘴一笑。上輩子他也是個愛貧嘴的主兒,重活一回,這毛病一點沒改。
“秀蘭,我跟你說個正經事。”
“你說。”
“你等著,過兩天我保準讓你吃上肉。不是兔子肉就是野雞肉,運氣好還能整隻麅子。”
顧秀蘭白了他一眼,眼睛裏卻帶著笑。那笑在昏暗的晨光裏一閃,像雪地裏冒出來的小野花。
“就你能。行了,起來吧,我去燒水。你把炕上的被子疊了,別跟豬窩似的。”
她翻身下炕,套上打了補丁的棉襖,趿拉著露出棉花的破棉鞋,推開門出去了。外頭一股冷風灌進來,陳望秋打了個哆嗦。
堂屋裏傳來她跟娘何大鳳的說話聲。
“秀蘭,望秋醒了沒?”
“醒了,正發癔症呢,說什麽要讓我吃肉。”
“這孩子,餓糊塗了吧。”
“我看也是。”
陳望秋聽著婆媳倆的對話,嘴角抽了抽。
行,你們等著。
他重新開啟係統麵板,用意念點選了“豬肉罐頭”和“粗糧票”的秒殺按鈕。
「叮。秒殺成功。商品已存入儲物空間,可隨時取出。」
「今日已秒殺2種商品,剩餘秒殺次數:1次。」
他捏了捏拳頭,指關節哢哢響。
1959年。
二十年——從1959年到1980年,他有整整二十年的時間。
上輩子這二十年是怎麽過來的?餓、苦、熬。看著家裏人一個個麵黃肌瘦,看著村裏人為了半袋糧爭得麵紅耳赤,看著好好的莊稼漢餓得走路打晃。
這輩子不會了。
先從不讓自家人餓肚子開始。
至於什麽遠大理想、雄心壯誌——拉倒吧。他陳望秋上輩子就沒那玩意兒,這輩子也不打算有。他就想把炕頭燒熱乎,讓鍋裏燉上肉,讓全家人笑起來。
僅此而已。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1959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正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好日子,從這場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