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按照東北的習俗,破五這天也要吃餃子,叫“破五餃子”。吃了破五餃子,年就算過完了,該收心幹活了。生產隊初十才上工,但莊稼人閑不住,初五六就開始陸陸續續往地裏跑了,拾掇農具的、清理地頭的、往田裏送糞的,零零星星都有了動靜。
陳望秋這幾天也沒閑著。
他跟著趙大叔上了兩趟山,把趙大叔年輕時候用的幾個舊捕獸夾全部翻修了一遍。夾子鏽得厲害,有些地方鐵鏽有銅錢那麽厚,趙大叔用煤油泡了兩天,又拿砂紙打磨,夾子的鋼口居然還能用。趙大叔一邊磨一邊教他認野物的腳印和糞便。
“這是麅子腳印,前後蹄印大小不一樣,前蹄小後蹄大。你看這個,後蹄印比我的拳頭還大,是頭公麅子,少說六十斤。”趙大叔蹲在雪地上,用手指在腳印旁邊比劃著,“這是野豬的,蹄印分兩瓣,跟豬圈裏的家豬差不多,但更尖、更深。野豬走起來蹄子摳地,留下的印子像刀刻的。這是兔子,這是野雞,這是獾子……”
陳望秋一一記在心裏。
“還有這個。”趙大叔指了指雪地上一小坨黑色的顆粒狀糞便,已經凍硬了,“這是兔子的糞。新鮮的是軟的,發黑發亮。凍硬了就說明拉出來有幾天了。你看這一片,大大小小都有,說明這是個兔子窩群,少說有十幾隻。”
他蹲下去用樹枝撥了撥那坨糞便,裏麵露出一些沒消化完的草莖。
“兔子冬天吃啥?”陳望秋問。
“啥都吃。樹皮、草根、灌木芽、鬆針,餓急了連自己的糞都吃。”趙大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所以說冬天兔子也不好過。你這時候下套子,用玉米粒當誘餌,它們聞著味兒就來了。”
陳望秋把這話也記下了。
破五這天一大早,何大鳳又開始包餃子。
“娘,破五為啥也吃餃子?”陳望秋蹲在灶房門口問。
“破五破五,破了就順了。吃餃子是為了把不順當的事兒都包進去,吃進肚子裏就沒了。”何大鳳一邊擀皮一邊說,“你奶奶教我的。我嫁過來二十多年,年年破五都包餃子。以前日子好的時候包肉餡的,後來日子緊了就包酸菜餡的,最困難那幾年包過野菜餡的。反正破五得吃餃子。”
“那今年包啥餡的?”
“豬肉大蔥的。你帶回來的豬肉還多著呢,大蔥是秋天埋在地窖裏的,還有一捆。”
正說著話,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白滿倉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戴一頂舊棉帽,帽簷壓得很低。瘦高個兒,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哈了一層白氣。他站在院子裏,有些侷促地打量著四周,兩隻手抄在袖筒裏,肩膀微微縮著。
“白支書?您咋來了?”陳望秋站起來。
白滿倉臉上帶著笑:“望秋,我給你帶來個客人。這位是縣裏二輕局的孟同誌,他說認識你。”
老孟?
陳望秋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老孟——國營飯店胖大姐介紹的那個二輕局老孟——怎麽找到靠山屯來了?還直接找到了他家?
“孟同誌,你好你好。”陳望秋趕緊迎上去,臉上堆著笑,“您怎麽來了?”
老孟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四十來歲,眉骨很高,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他搓了搓凍僵的手,哈了口白氣。
“陳同誌,冒昧登門,不好意思。我找你有點事。”
“進屋說,進屋說。”
他把白滿倉和老孟讓進堂屋。顧秀蘭端上來兩碗熱水,碗底沉著幾片茶葉梗——是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的茶葉末子泡的,雖然碎,但好歹是茶葉味兒。老孟接過碗,雙手捧著,先捂了捂手才喝了一口。
“陳同誌,我長話短說。”老孟放下碗,身子微微前傾,“上回你在黑市上出的那批票證,質量很好。我們二輕局最近有一批積壓的日用百貨需要處理——暖水壺、搪瓷盆、膠鞋、手電筒、電池,都有。但不是正規渠道,不能走供銷社。我尋思著,你能不能幫忙找個出路。”
陳望秋心裏飛快地盤算。
暖水壺、搪瓷盆、膠鞋——這些東西在農村都是硬通貨。供銷社憑票供應,排長隊都不一定買得到。誰家結婚要是能置辦一個暖水壺、兩個搪瓷盆,那是極有麵子的事。膠鞋更不用說,莊稼人下地幹活,一雙膠鞋能穿好幾年,供銷社一年也來不了幾雙。
如果能把這些東西拿到手,不管是換糧食還是換錢,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孟同誌,東西有多少?”
“暖水壺五十個,搪瓷盆一百個,膠鞋八十雙,手電筒三十個,電池兩百節。”老孟壓低了聲音,雖然堂屋裏就三個人,他還是習慣性地把聲音壓到了最低,“都是正品,廠裏檢驗合格的,隻是因為包裝破損或者庫存時間長了,不能走正常調撥渠道。價格……比供銷社便宜三成。”
陳望秋倒吸一口涼氣。
這數量,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孟同誌,這麽多東西,我一個人怕是吃不下。”
“不用你一個人吃。”老孟推了推眼鏡,“你隻要幫我找到下家就行。每出一批貨,我給你一成的辛苦費。”
白滿倉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望秋,我看這事能行。”
陳望秋扭頭看他。
“孟同誌是二輕局的老人了,可靠。你要是信得過,咱們靠山屯可以當個中轉站。貨先拉到大隊部的庫房,然後再往外分。這樣你也安全。”白滿倉頓了頓,“不過有一條——不能讓外人知道。這事隻能咱們三個人知道。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陳望秋想了想,點了點頭。
“孟同誌,第一批貨什麽時候能拉?”
“過了正月十五。”老孟見他答應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到時候我安排車,半夜送到靠山屯。你這邊準備好庫房和人手。”
“行。”
老孟又坐了一會兒,喝了那碗茶葉水,起身告辭。白滿倉陪著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老孟又回過頭來。
“陳同誌,還有件事。”
“您說。”
“你上次在黑市上出的那批棉布,質量也很好。我們二輕局的被服廠,長期需要棉布。你要是還有貨源,咱們可以長期合作。”
陳望秋心裏一動。
係統裏確實能秒殺到棉布,雖然不常有,但一個月總能刷出幾回。如果能把棉布直接供給二輕局,就不用一趟一趟跑黑市了。價格穩定,風險也小。
“孟同誌,棉布我能弄到。但量不大,一個月大概二三十米。”
“夠了夠了。”老孟連連點頭,“二三十米夠被服廠做好幾套製服了。價格你放心,按供銷社的批發價走,比黑市還高一成。”
“行。那就這麽定了。”
送走了老孟和白滿倉,陳望秋回到堂屋,坐在炕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顧秀蘭端著餃子進來,看見他發呆,把盤子往桌上一放。
“咋了?那個老孟找你啥事?”
“好事。”陳望秋回過神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餡的,蔥香味衝鼻,豬肉的油脂滲進了餃子皮裏,把皮子浸潤得透亮。
“啥好事?”
“以後咱家不光有糧食,還有暖水壺、搪瓷盆、膠鞋、手電筒。”
顧秀蘭愣住了。
“你……你要倒騰這些東西?”
“不是倒騰。是幫人家找銷路。”陳望秋邊吃邊說,“孟同誌是二輕局的,手裏有一批積壓的貨需要處理。我幫他找下家,他給我辛苦費。”
顧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在他旁邊坐下來。
“望秋,我有點怕。”
“怕啥?”
“怕你出事。這些東西……都是公家的吧?”
陳望秋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泥。他一根一根地摩挲著她的手指,摸到那些裂口的時候,心裏揪了一下。
“秀蘭,你放心。我心裏有數。不該碰的不碰,不該拿的不拿。白支書也在中間擔保,出不了事。”
顧秀蘭看著他,眼睛裏有擔心,但更多的是信任。
“那你答應我,不管幹啥,安全第一。”
“我答應你。”
她這纔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小口。
“今天的餃子真香。”
“那是,也不看是誰媳婦包的。”
“你又貧。”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破五的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著。1959年的年,算是徹底過完了。
陳望秋嚼著餃子,心裏盤算著老孟那批貨的事。暖水壺五十個,搪瓷盆一百個,膠鞋八十雙……這些東西如果全出掉,光辛苦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重要的是,通過老孟這條線,他算是正式搭上了二輕局的渠道。以後棉布、膠鞋、搪瓷製品,都不愁銷路了。
係統負責供貨,老孟負責出貨,白支書提供場地和人脈。
這條鏈子,算是串起來了。
他又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裏。
1960年,來吧。
老子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