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陳望秋就被外麵的鞭炮聲炸醒了。除夕夜的鞭炮是辭舊,大年初一的鞭炮是迎新。靠山屯的鞭炮聲從子時一直響到天亮,此起彼伏,中間隻消停了一兩個時辰。
他睜開眼,發現顧秀蘭已經醒了,正側躺著看他。煤油燈點著,火苗子小小的,把她半邊臉照得暖黃,另半邊隱在陰影裏,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
“你看啥?”他嗓子還有點啞。
“看你唄。”
“我有啥好看的。”
“沒啥好看的。”顧秀蘭笑了,“就是覺得,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那你明天再看,更好看。我這叫日新月異。”
“貧嘴。”她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兩人又賴了會兒炕,直到何大鳳在外麵喊:“望秋!秀蘭!起來吃餃子了!大年初一不吃餃子,一年都不順當!”
大年初一的餃子是昨晚守歲的時候包的。按照東北的習俗,除夕夜包餃子要包幾個“錢餃子”——在餡兒裏藏一枚硬幣,誰吃到了,來年財運旺。何大鳳包了三個錢餃子,每個裏頭塞了一分錢的鋼鏰兒。
陳望秋咬第一口餃子,就聽見“嘎嘣”一聲。
“哎喲!”
他捂著腮幫子,從嘴裏吐出一枚一分錢硬幣。
“哈哈哈!望秋吃到錢了!”大嫂李春霞第一個叫起來,“今年你要發財了!”
“那是,也不看誰包的。”何大鳳笑得合不攏嘴。
陳望秋揉著腮幫子,把那枚一分錢硬幣擦了擦揣進兜裏。上輩子他也吃到過錢餃子,那是1980年代以後的事了。五六十年代,家裏哪有閑錢往餃子裏包。今年娘是高興,才捨得包這三個錢餃子。
“娘,明年咱包十個。”
“十個?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何大鳳笑著罵了一句,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早飯後,陳望秋出了門。
今天他有個“秘密任務”——去給村裏的困難戶送年貨。
這事他跟白滿倉商量過。白支書的意思是,大年初一村裏人都互相串門拜年,他正好趁這個時機,假裝“拜年”順便送東西,不顯眼。
他把東西分成了十七份,裝在十七個布袋裏。每份都一樣:二斤白麵、一斤豬肉、半斤水果糖、一罐黃桃罐頭。在1959年的農村,這份年貨比一般人家過年吃的都好。他算過了,十七戶人家,一共用掉三十四斤白麵、十七斤豬肉、八斤半水果糖、十七罐黃桃罐頭。儲物空間裏的存貨一下子少了一大塊,但他不心疼。
他背著背簍,一家一家地走。
“孫爺爺,給您拜年了!”他推開孫老蔫家的門,笑嘻嘻地把布袋放在桌上。
孫老蔫開啟布袋一看,愣住了。
“望秋,這……”
“過年嘛。您別嫌棄。”他放下東西就走,不給孫老蔫推辭的機會。
“劉嬸,給您拜年了!”
“老李叔,給您拜年了!”
“趙奶奶,給您拜年了!”
十七戶,走了一上午。
每一戶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愣住,然後眼圈發紅,然後手忙腳亂地要找東西回禮。有的抓一把瓜子往他兜裏塞,有的拿兩個雞蛋硬要他收下,有的拉著他的手不讓走,非要留他吃飯。
陳望秋一一推辭了。實在推不掉的,就抓一把瓜子揣兜裏,算是收了心意。
送到最後一戶——村西頭的孫德厚家——的時候,出了點狀況。
孫大嫂接過布袋,開啟一看,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陳望秋嚇了一跳。
“孫嬸,您這是幹啥?快起來!”
“望秋,你救了俺家……”孫大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俺家大小子餓得都起不來炕了,俺當孃的心裏跟刀割似的……你送來的糧食,救了俺一家子的命啊……”
陳望秋把她扶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孫嬸,您別這樣。鄉裏鄉親的,誰家有難幫一把,應該的。”
孫大嫂用袖子擦著眼淚,從屋裏端出一碗醃鹹菜。
“望秋,嬸沒啥好東西,這鹹菜你拿著。是俺自己醃的,你別嫌棄。”
陳望秋雙手接過來。粗陶碗,碗沿上磕了一個豁口,裏麵裝著黑褐色的鹹菜疙瘩,切得粗細不勻,但洗得幹幹淨淨。
“謝謝孫嬸。”
他端著那碗鹹菜走在村路上,北風嗚嗚地吹,鹹菜凍得硬邦邦的,碗冰涼冰涼。可他覺得,這碗鹹菜比啥都金貴。
回到家,他把那碗鹹菜放在灶台上。
何大鳳看了一眼:“誰家的?”
“孫嬸家的。”
何大鳳沒再問了,把鹹菜端到碗櫃裏,放在最上頭。她知道,那是人家的心意。心意不分貴賤,都值得好好收著。
下午,陳望秋又去了趙大叔家。
趙大叔正蹲在院子裏修一個舊捕獸夾,夾子鏽跡斑斑,他用砂紙一點一點地打磨,火星子濺了一地。看見陳望秋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趙大叔,給您拜年。”陳望秋把布袋放在磨盤上。
趙大叔開啟看了看,沒推辭,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隻風幹野兔。
“拿著。我自己熏的。”
陳望秋接過來,沉甸甸的,風幹兔肉散發著一股煙熏的香味兒,混合著鬆枝和花椒的氣息。兔子的皮已經幹成了深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塊木頭。
“趙大叔,這怎麽吃?”
“切片,蒸著吃。或者燉湯也行。”趙大叔又蹲下去繼續磨捕獸夾,頭也不抬,“開春了我教你熏兔子。熏好了能放大半年,什麽時候想吃什麽時候切一塊。”
“好。”
陳望秋在趙大叔院子裏坐了一會兒,看他磨捕獸夾。趙大叔幹活的時候不說話,手裏的動作不快不慢,但每一砂紙下去都實實在在。鐵鏽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光澤。
“趙大叔,這個夾子是夾什麽的?”
“麅子。大號夾子。這個是我年輕時候用的,二十年了。”趙大叔用手指彈了彈夾子,發出嗡嗡的顫音,“鋼口還好著呢。等我磨好了,開春帶你去夾麅子。”
陳望秋心裏一熱。
“謝謝趙大叔。”
“別謝。學會了,多打幾頭麅子,分給村裏。”趙大叔的語氣還是那麽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傍晚,陳望秋回到家,發現院子裏多了一堆東西。
門口的石階上,不知道誰放了一籃子雞蛋、一捆幹豆角、兩雙鞋墊、一小布袋黃豆。東西都不值錢,但每一樣都幹幹淨淨、整整齊齊的。
“這是誰放的?”他問顧秀蘭。
“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顧秀蘭指了指籃子底下,“有張紙條。”
陳望秋拿起紙條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望秋,謝謝你。沒啥好東西,這些你收著。」
沒有署名。但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看就是費了很大力氣寫的。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一小堆東西,鼻子酸得厲害。
上輩子他在城裏開超市,過年的時候供應商送的禮能堆滿半個倉庫,煙酒茶葉保健品,包裝精美價值不菲。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一堆雞蛋、幹豆角、鞋墊、黃豆感動過。
因為那些供應商送禮,是圖他的貨架位置。
而這些東西,是人家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秀蘭。”
“嗯?”
“把這些收好。雞蛋放缸裏,幹豆角掛起來,鞋墊咱倆一人一雙,黃豆讓娘煮粥。”
顧秀蘭把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對待什麽貴重物品。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
何大鳳把今天收到的雞蛋煮了五個,一人半個。雞蛋是新鮮的,蛋黃沙沙的,蛋清嫩嫩的。陳望秋把半個雞蛋吃完,又把碗底的蛋清屑舔幹淨。
“望秋。”爺爺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做的事,爺爺都看在眼裏了。”
陳望秋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爺爺活了六十多年,最大的體會是啥,你知道嗎?”老爺子不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時候能有人拉一把,比啥都金貴。你今天拉了十七戶人家一把,爺爺替你高興。”
陳望秋低下頭,沒說話。
“但是,”老爺子的語氣嚴肅起來,“做好事也得有分寸。別露富,別逞能,別讓人覺得你欠他們的。你今天幫了人,明天幫不了,人家反倒怨你。這世道,人心難測。”
“我記住了,爺爺。”
老爺子點了點頭,又恢複了那副眯著眼曬太陽的老樣子。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大年初一的晚上,鞭炮聲比除夕夜稀疏了不少,但隔一會兒還會響幾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空中回蕩。
陳望秋靠在炕頭,顧秀蘭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她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今天收到的那雙鞋墊。鞋墊上繡著歪歪扭扭的花,大概是哪個大姑娘小媳婦熬了好幾個晚上繡出來的。
他把鞋墊從她手裏抽出來,借著煤油燈的光看了看。繡的是兩朵牡丹,針腳不太齊,花瓣大小也不均勻,但配色挺鮮亮——紅的花,綠的葉,黃的蕊。
他把鞋墊墊進自己的棉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