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亮,靠山屯就熱鬧起來了。雖然1959年的冬天比往年都難熬,但真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戶戶還是想方設法地置辦出了一點年味兒。村子上空飄著炊煙,比平時粗,比平時直,因為今天燒的都是好柴火——不是平時湊合的苞米秸子和枯樹枝,是從山上拉回來的硬木柞木,耐燒,火旺。
陳望秋是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的。
劈裏啪啦的,不知道誰家放的。1959年鞭炮也是緊俏物資,供銷社限量供應,一家最多買兩掛。誰家能放得起鞭炮,那是真富裕。他上輩子這個年紀,家裏連一掛鞭都買不起,除夕夜就聽見別人家放,自己家安安靜靜的。
“醒了?”顧秀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炕沿上梳頭。頭發披散著,烏黑烏黑的,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從發根梳到發梢。
“嗯。幾點放炮了?”
“不知道。好像是老趙家。趙大叔今年買了鞭炮。”
陳望秋爬起來,開啟係統麵板看了一眼。
「今日秒殺商品(除夕特別版):」
「豬肉(10斤)——秒殺價1元。限量3份。」
「白麵(50斤)——秒殺價1元。限量2份。」
「水果糖(5斤)——秒殺價0.5元。限量5份。」
「係統備注:除夕特別福利,所有商品不限購,秒殺價統一為一折後再打五折。新年快樂,宿主。」
陳望秋愣住了。
不限購?一折後再打五折?
那就是原價的零點五折!
十斤豬肉原價三十塊,現在隻要一塊五?五十斤白麵原價四十塊,現在隻要兩塊?
他差點從炕上蹦起來。
“係統,你是真過年啊!”
他二話沒說,把三樣東西全秒了——豬肉十斤,白麵五十斤,水果糖五斤。然後又用係統的“重新整理”功能(每天隻有一次重新整理機會,重新整理後原來的商品就沒了,換三樣新的),把今日的商品重新刷了一遍。
重新整理後的商品更離譜:
「凍帶魚(20斤)——秒殺價1.5元。限量3份。」
「黃桃罐頭(10罐)——秒殺價2元。限量2份。」
「麥乳精(5罐)——秒殺價1元。限量3份。」
“全要了!”
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棉鞋(5雙)——秒殺價0.8元。限量3份。」
「兔皮帽子(5頂)——秒殺價0.5元。限量3份。」
「軍用棉手套(10副)——秒殺價0.3元。限量5份。」
“全要全要全要!”
連刷了五次,把他能想到的年貨全都秒了個遍。
儲物空間裏的物資分類麵板上,各項資料肉眼可見地往上漲:豬肉從0變成了30斤,白麵從28斤變成了178斤,凍帶魚從15斤變成了55斤,水果糖從2斤變成了22斤,黃桃罐頭從5罐變成了25罐……
陳望秋坐在炕上,笑得像個二傻子。
“你又傻笑啥呢?”顧秀蘭梳好頭,回頭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問。
“媳婦,今年過年,咱家要過個肥年。”
“啥意思?”
“你等著就知道了。”
他穿上棉襖,趿拉著鞋出了屋。院子裏,何大鳳已經在灶房忙活了。今天是除夕,年夜飯是重頭戲,她從昨天就開始準備了。灶房裏堆滿了各種食材——豬肉、酸菜、粉條、木耳、黃花菜、凍豆腐,都是陳望秋這些天陸陸續續拿回來的。
“娘,今天咱再加幾個菜。”
何大鳳回過頭:“加啥菜?這都八個菜了,比往年多一倍了。”
“您看。”陳望秋從儲物空間裏掏出今天秒殺來的東西——黃桃罐頭、凍帶魚、麥乳精。
何大鳳的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又是從哪兒弄的?”
“老林頭給的。過年嘛,他也得過年不是。”陳望秋現在撒謊已經不用打草稿了,張嘴就來,“他一個人在山裏,這些東西吃不完,讓我拿回來。”
何大鳳接過黃桃罐頭,翻來覆去地看。鐵皮罐子上印著金黃色的桃子和“特製”兩個字,底下是生產日期:1959年11月。她用手摩挲著冰涼的鐵皮,手指微微發顫。
“黃桃罐頭……我嫁到老陳家二十年,頭一回見著黃桃罐頭。”
“娘,今天就開兩罐,一人一碗。”
“不行不行,留著,留著以後吃。”何大鳳把罐頭往櫃子裏塞。
陳望秋一把奪過來:“娘,今天是過年。過年不吃,啥時候吃?”
何大鳳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堅持。
年夜飯從下午就開始準備了。
何大鳳掌勺,顧秀蘭打下手,李春霞燒火。三個女人在灶房裏忙得團團轉,切菜聲、炒菜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開了鍋。
陳望秋在院子裏劈柴,陳有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爺爺陳廣財坐在堂屋門口的板凳上曬太陽。姥爺顧長順和姥姥王桂枝也在——老兩口今年在閨女家過年,說是“沾沾女婿家的光”。三個男人加一個老頭兒,各幹各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
“爹,你說這年頭,啥時候能好起來?”陳望山蹲在爹旁邊,也叼著根旱煙。
“快了。”陳有田吐了口煙,“最難的都熬過去了,還怕啥。”
“我覺得也是。”陳望秋劈開一塊樹樁子,斧頭落下的時候哢嚓一聲脆響,“明年肯定比今年好。”
“你咋知道?”陳望山問。
“我猜的。”
“你那嘴,跟算命的似的。”
陳望秋嘿嘿笑了。
傍晚時分,年夜飯上桌了。
八仙桌不夠大,把兩張條桌拚在一起才勉強擺下。菜一道一道往上端——
豬肉燉粉條一大盆,紅燒肉一碗,小雞燉蘑菇一盆(雞是陳望秋從空間拿的凍雞,蘑菇是秋天曬的榛蘑),燉帶魚一盤,酸菜炒粉條一碗,木耳炒雞蛋一盤,涼拌蘿卜皮一碟,黃桃罐頭兩碗(何大鳳到底隻讓開了兩罐,說剩下的留著正月裏待客)。
主食是白麵饅頭和大米飯。白麵饅頭是下午新蒸的,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大米飯是東北大米蒸的,粒粒分明,油亮油亮的。
還有酒——高粱燒酒兩瓶,是陳望秋從供銷社買的。
全家人圍坐在一起,誰也不動筷子,都看著爺爺。
爺爺陳廣財坐在上首,端起酒盅,手有點抖。他環顧了一圈——兒子兒媳、孫子孫媳、重孫子、親家公親家母。一大家子人,十幾口,把兩間堂屋擠得滿滿當當。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裏鑽。白麵饅頭堆成了小山,大米飯盛在大盆裏,酒盅裏斟滿了燒酒。
“今年……今年是咱家最像年的一個年。”老爺子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往下說,“我陳廣財活了六十五歲,經曆過民國、小鬼子、國民黨,到如今的新中國。苦日子過了大半輩子,今兒個……”
他頓住了,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全桌人都安靜了。連最小的小侄子都不鬧了,乖乖坐在娘腿上。
“今兒個,咱全家能坐在這兒,吃上白麵饅頭、大米飯、紅燒肉,我知足了。”老爺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來,都端起酒盅。咱老陳家,以後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
全家人一起舉盅。
陳望秋一口幹了盅裏的酒。高粱燒酒辣嗓子,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火辣辣的。但他覺得痛快。上輩子他也在這張桌子上坐過,那時候桌上隻有一碗鹹菜、一盆摻了高粱殼的窩頭、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爺爺也舉了酒盅,說的也是“年年有今日”,但聲音是苦的,笑是苦的,連酒都是苦的。
這輩子,酒是辣的,心是熱的。
“望秋。”爺爺忽然點名。
“哎。”
“這些糧食,這些肉,都是你弄來的。爺爺不問你從哪兒弄的,爺爺就問你一句——你累不累?”
陳望秋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不累,爺爺。一點都不累。”
“那就多吃點。”老爺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裏,肉塊顫巍巍的,油亮醬紅,“吃飽了,明年接著幹。”
“嗯!”
年夜飯吃了兩個多時辰。
菜一道一道地吃,酒一盅一盅地喝,話一句一句地嘮。姥爺顧長順喝高了,拉著陳有田的手非要跟他唱二人轉,唱的是《小拜年》,嗓子破了音也不管,唱得青筋暴起。姥姥王桂枝罵他“老不正經”,自己卻也跟著哼了兩句。
大嫂李春霞講了她跟陳望山相親時的笑話。說是媒人把陳望山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她滿心歡喜地去相看,結果一看是個黑臉壯漢,嚇得差點跑了。後來是陳望山給她劈了一下午柴,她才覺得這人實在,跟了不吃虧。
“就因為這?”陳望山瞪大了眼。
“不然呢?你以為你長得好看啊?”
全桌人笑得前仰後合。陳望山黑著臉悶了一口酒,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顧秀蘭也喝了點酒,臉紅撲撲的,靠在陳望秋肩膀上,小聲嘟囔:“望秋,我頭一回覺得,嫁給你不虧。”
“那當然,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又貧。”她掐了他一把,沒捨得用力。
吃完飯,全家人圍在堂屋裏守歲。
孩子們在炕上翻跟頭,大人們嗑瓜子嘮嗑。爺爺講起了當年闖關東的故事,講他跟奶奶怎麽從山東一路走到東北,怎麽開荒種地蓋房子。這些故事陳望秋從小聽到大,但今晚聽起來,格外有滋味。
快半夜的時候,外麵響起了密集的鞭炮聲。
1959年的最後幾分鍾,整個靠山屯都在放鞭炮。有錢的多放幾掛,沒錢的少放幾掛,但家家戶戶都放了。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硝煙味兒順著門縫飄進來,嗆得人直咳嗽,但誰也不嫌。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看著滿天星鬥,聽著滿村鞭炮。
1960年要來了。
上輩子的1960年,是三年困難時期最難熬的一年。全國上下都在餓肚子,靠山屯也沒能倖免。他記得那年春天,村裏餓死了好幾個人。孫老蔫的媳婦——就是後來嫁給他的那個寡婦的娘——就是那年春天沒的。
這輩子,不會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係統麵板。儲物空間裏的糧食堆得滿滿當當,玉米麵、白麵、大米、黃豆、豬肉、帶魚、罐頭……夠全家人吃小半年的。
還有十七戶困難戶,他也能幫。
1960年,來吧。
老子準備好了。
“望秋!”顧秀蘭在屋裏喊他,“回來吃餃子了!娘剛下的,酸菜豬肉餡的!”
“來了!”
他轉身跑進屋。
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何大鳳用笊籬撈起來,裝了一大盤,端到桌上。
1960年的第一頓餃子。
陳望秋夾起一個,咬開。
酸菜的酸,豬肉的香,跟小年夜那頓一模一樣。
可他覺得,比那頓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