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東北的習俗，小年這天要祭灶王爺，吃餃子。灶王爺要上天匯報工作，得給他老人家嘴上抹點蜜，讓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何大鳳一大早就起來忙活。
白麵是陳望秋提前從空間裏拿出來的，滿滿一盆，雪白雪白的，細膩得用手指一撚就化。這白麵比供銷社賣的還白，因為係統秒殺來的都是“特等粉”，就是城裏幹部家庭過年才捨得買的那種。
“這麵真白。”何大鳳把白麵倒進大瓦盆裏，用手指撚了撚，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比咱生產隊分的那個白太多了。生產隊那麵發黃發黑，和出麵來跟膠泥似的。這麵聞著就香。”
“娘，今天包啥餡的？”
“酸菜豬肉的。你帶回來的五花肉，我切了二斤剁餡子。酸菜是秋天醃的，正好吃。”何大鳳一邊和麵一邊說，手上的動作飛快，“再加點粉條，你大姐夫給的蘿卜幹也泡上了，剁進去提味兒。”
顧秀蘭和大嫂李春霞在旁邊打下手。顧秀蘭剁酸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節奏又快又勻。李春霞剁肉，兩把刀交替著剁，肉末在刀光裏翻飛。三個人一邊忙活一邊嘮嗑，灶房裏熱鬧得像個車間。
“大嫂，你家那邊小年咋過？”顧秀蘭問。
“俺孃家那邊啊，小年不興吃餃子，興吃粘豆包。”李春霞手上不停，“我娘年年蒸一大鍋，黃米麵的，裏頭包紅豆餡。蒸出來金黃金黃的，咬一口又黏又甜。我小時候能吃五個。”
“五個？你那胃是啥做的？”顧秀蘭瞪大眼睛。
“那會兒小嘛，能吃。現在不行了，三個就頂住了。”李春霞歎了口氣，刀在案板上停了片刻，“也不知道我孃家今年有沒有粘豆包吃。”
陳望秋在灶房門口蹲著，聽見這話，心裏記了一筆。
大嫂的孃家在靠河屯，離靠山屯三十裏地。上輩子他記得大嫂家裏也緊巴，六個兄弟姐妹，加上爹孃，八口人。大嫂是老大，嫁出來之後沒少貼補孃家。每回回孃家都要背一袋子糧食回去，有時候是土豆，有時候是玉米，都是她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回頭得給大嫂孃家也送點糧食去。
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碼在蓋簾上，一個個白白胖胖的，肚子鼓鼓的，像一排小元寶。何大鳳包的餃子最好看，褶子又細又勻，捏出來的邊像麥穗一樣。顧秀蘭包的次之，李春霞包的最醜，歪歪扭扭的，但餡兒大。
“大嫂，你那餃子包得跟豬似的。”陳望秋嘴欠。
“你管呢！好吃就行！”李春霞拿擀麵杖作勢要打他，“你包一個我看看？”
陳望秋洗了手，拿起一塊餃子皮，舀了一大勺餡，包了一個。
歪歪扭扭，餡兒都露出來了，從兩邊往外冒油。
“這叫啥？”李春霞笑得前仰後合，“這叫餃子？這叫露餡兒！”
“這叫……這叫開放型餃子。創新。”陳望秋嘴硬。
“創新個屁！你那餡兒都快掉出來了！”
全家人鬨堂大笑。連一向不苟言笑的爹陳有田都咧嘴笑了，笑得煙杆差點從嘴裏掉下來。
爺爺陳廣財坐在灶台邊上，捋著鬍子說：“望秋這餃子，跟我當年在北大荒包的一個德行。你奶奶頭一回吃我包的餃子，說這是餃子嗎？這是麵片裹肉丸子。”
奶奶劉金花啐了他一口：“你還說呢！你那餃子下鍋就散，撈出來一鍋肉末麵片湯。我喝了好幾天。”
全家人又笑了。笑聲從灶房飄出去，在院子裏回蕩，驚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餃子下鍋了。
鐵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大氣泡，白色的水蒸氣把灶房頂棚熏得霧氣濛濛的。何大鳳用笊籬輕輕推著餃子，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一個個浮起來，皮子變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裏頭酸菜豬肉餡的綠色和粉色。
頭一鍋餃子撈出來，白白胖胖一大盤，冒著熱氣。
“先供灶王爺。”何大鳳揀了三個餃子放在小碟子裏，端到灶台後麵的灶王龕前。灶王龕是一塊木板釘的，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灶王爺像，像前放著一小碟糖瓜。何大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嘴裏唸叨著：“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俺家今年包了白麵餃子，您老人家嚐嚐。”
然後纔是人吃。
陳望秋夾起一個餃子，咬開一個小口，吹了吹，吸了一口湯汁。
酸菜的酸，豬肉的香，白麵的筋道，三種味道在嘴裏炸開，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酸菜是秋末醃的，在缸裏壓了兩個多月，酸得正好，不嗆不澀，帶著大白菜特有的清甜。豬肉是五花肉剁的，肥瘦相間，在餡裏化成了油潤的汁水。蘿卜幹切得細細的，咬起來咯吱咯吱的，增加了嚼頭。
“娘，您這餃子，絕了。”
何大鳳笑得眼角紋都擠出來了：“好吃就多吃。今天包得多，管夠。”
陳望秋吃了二十個，撐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
顧秀蘭吃了十五個，小聲跟他說：“我這輩子頭一回吃餃子吃撐了。”
“以後回回撐。”
“你就吹吧。”她嘴上這麽說，嘴角卻彎彎的。
陳望山吃了三十個，大嫂李春霞吃了二十五個。小侄子吃了五個就吃不下了，抱著肚子躺在炕上打滾：“奶，我肚子要炸了！”
全家人又笑了。
飯後，何大鳳把剩下的餃子裝了三個食盒。
“望秋，你跑一趟。這盒給你大姐家送去，這盒給你二姐家，這盒給你三姐。小年夜的餃子，讓她們也嚐嚐。”
陳望秋二話沒說，套上棉襖就出門了。
先去了三姐家，就在本村，幾步路就到。三姐陳望菊接過食盒，開啟一看是白麵餃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娘包的？”
“嗯。酸菜豬肉餡的，趁熱吃。”
三姐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姐，你哭啥？”
“沒哭。”三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娘包的餃子，跟我小時候吃的一個味兒。我嫁出來這些年，頭一回在小年吃上娘包的餃子。”
陳望秋心裏一酸，把食盒放下就走了。
然後是二姐家，在靠河屯，三十裏山路。他趕著騾車去的，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二姐陳望梅接過食盒，沒哭，隻是緊緊地抱了他一下。
“望秋，你跟娘說，我過得好著呢，別惦記。”
“好啥好，你都瘦成這樣了。”陳望秋看著她凹下去的臉頰和枯黃的頭發，“二姐，等過了年，我給你送糧食來。”
“不用……”
“我說了算。”
最後是大姐家，在磐石鎮，四十裏山路。他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大姐陳望蘭接過食盒，開啟看了看，又合上了。
“望秋，你跟娘說，以後別這麽老遠送東西了。大雪天的，路上不安全。”
“大姐，你就吃吧。孃的心意。”
大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家裏糧食夠吃嗎？”
“夠。夠夠的。”陳望秋拍著胸脯，“不光夠，還有富餘。大姐你以後也別省著，缺啥就捎信回來。”
大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陳望秋趕著騾車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條山路照得亮堂堂的。騾子的蹄子踩在雪裏嘎吱嘎吱響，車軲轆碾過雪麵，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他縮在車板上，裹緊了棉襖。
肚子裏的餃子還沒消化完，暖烘烘的。
三盒餃子送出去了。大姐一盒，二姐一盒，三姐一盒。雖然不多，但那是孃的心意。
上輩子他不懂這些。覺得不就是一盒餃子嗎，至於大老遠送嗎。現在他懂了——那不是餃子，是娘在說：閨女，娘惦記著你呢。
騾車慢悠悠地晃著，他在車板上差點睡著了。
回到家，已經快半夜了。
顧秀蘭還沒睡，坐在炕沿上等他。煤油燈點著，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側臉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回來了？”
“嗯。”
“吃了嗎？”
“吃了。在大姐家蹭了一頓。”
顧秀蘭站起來，幫他脫了棉襖，又端來一盆熱水讓他燙腳。
“你以後出門，早點回來。我一個人睡不著。”
陳望秋把腳泡在熱水裏，抬頭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暖黃色的，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行。以後早點回來。”
顧秀蘭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的餃子，真好吃。”
“那是，也不看是誰媳婦包的。”
“你又貧。”
兩人就這麽靠著，誰也沒說話。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1959年的小年夜，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白麵餃子。
全家人都說，這是這麽多年來，最像小年的一個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