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陳望秋又進了趟城。
這回不是去黑市,也不是去供銷社,是專程去國營飯店。胖大姐說過,每週三下午來,先敲後門三下,她給留著剩菜。今天正好週三。
他把騾子拴在國營飯店後門的電線杆上,左右看看沒人,輕輕敲了三下門。
等了約莫半分鍾,門開了一條縫。胖大姐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看見是他,眼睛一亮。
進來進來。”
她側身讓陳望秋進去,又把門關上,動作利索得像地下黨接頭。
後廚不大,熱氣騰騰的。灶台上架著兩口大鐵鍋,一口燉著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奶白色的湯麵上飄著蔥花和油星子。另一口鍋裏是剛出鍋的燉粉條,粉條晶瑩剔透,豬肉片切得飛薄,透光。胖廚師老楊正蹲在牆角擇菜,看見他進來,隻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頭繼續擇。他認得陳望秋——上回來的時候胖大姐跟他嘀咕過,說這是“自己人”。
“大姐,今天有啥?”
胖大姐從牆角拎出一個鐵桶,比上回那個還大一號。桶裏裝得滿滿當當——剩菜的分量和種類都比上次多得多。
“今天縣裏開三級幹部會,在咱這兒包了三桌席。八個菜一個湯。”胖大姐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你賺大了”的興奮,“有紅燒肉、燉雞塊、木須肉、炒雞蛋、白菜粉條、土豆絲……剩了不少。我給你留了最好的。”
陳望秋低頭一看,桶裏的剩菜果然不一樣。不是那種雜七雜八混在一起的泔水,而是分門別類地碼著——紅燒肉單獨裝在一個小碗裏,燉雞塊用油紙包著,木須肉和炒雞蛋也分開了。雖然都是剩的,但品相都不錯,有的菜幾乎沒怎麽動過。那碗紅燒肉隻少了兩三塊,大半碗油亮醬紅地汪在那兒。
他鼻子一酸。
“大姐,這……”
“別廢話。”胖大姐把桶蓋蓋上,“我跟老楊說過了,以後開會的席麵,剩菜都給你留著。咱這飯店一個月少說接三四回會議用餐,夠你家裏吃的了。”
老楊蹲在牆角,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下回有燉魚,我給你多留一條。”
陳望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跟胖大姐非親非故,就因為他說了一句“我姥姥也是靠山屯的”,人家就這麽幫襯他。上輩子他在城裏開超市,鄰裏之間門對門住著都不知道對方姓啥。這輩子回到1959年,反而處處遇到這樣的熱心人。
他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拆開,整包塞進胖大姐手裏。
“大姐,這個您拿著。”
“喲,大前門!”胖大姐眼睛都亮了,“這煙可不好買。我老早就想給我家那口子買一包,排了三回隊都沒排上。有一回排了一個鍾頭,輪到我的時候賣完了。”
“以後我給您帶。我有門路。”
胖大姐把煙揣進圍裙兜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她拍了拍鐵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條。
“對了,有個事。上回你來過之後,有個穿中山裝的來找過你。”
陳望秋心裏一緊:“啥人?長啥樣?”
“四十來歲,戴眼鏡,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的。姓孟,說是二輕局的。”胖大姐回憶著,“他在咱飯店吃飯,看見我收拾剩菜,就問我是不是給農村來的那小夥子留的。我說是,他就讓我把這個給你。”
陳望秋接過紙條,展開一看。
上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筆畫很用力,把紙都戳出了凹痕。
「小陳同誌:如有棉布、膠鞋、搪瓷製品方麵的貨源,可到二輕局後門找我。老孟。」
陳望秋心裏翻起了浪。
二輕局,全稱是第二輕工業局,管的就是棉布、服裝、鞋帽、搪瓷、塑料這些日用工業品。這個老孟,就是上次在黑市買他票證的那個中年人。當時他留了個名字,沒想到人家主動找上門來了。
這可是條大魚。
“大姐,這個老孟常來嗎?”
“來過兩三回。他好像是二輕局管倉庫的,手裏能倒騰東西。”胖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這個人可靠。他在二輕局幹了十幾年了,上上下下都熟。你要是能跟他搭上線,以後搪瓷盆暖水壺膠鞋什麽的,都不愁了。”
陳望秋把紙條仔細摺好,貼身收進內衣兜裏。
“大姐,謝謝您。”
“謝啥。”胖大姐擺擺手,“對了,還有件事。下週三你別來了。”
“為啥?”
“下週三是大年三十,飯店放假。你要來,就臘月二十六來。年前最後一次。”
“行。”
陳望秋拎著鐵桶從後門出來,把桶放到騾車上,用麻袋蓋好。
他趕著騾車在縣城裏轉了一圈,路過二輕局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二輕局是一棟三層灰磚樓,大門朝街,後門是一條窄巷子。他記住了位置——後門有一棵歪脖子槐樹,很好認。樹底下堆著幾個破木箱,大概是裝貨用的。
二輕局老孟。
這條線,得好好養著。
回到家,何大鳳看見那一桶剩菜,笑得合不攏嘴。
“這國營飯店的胖大姐真是個好人。”她把紅燒肉倒進自家碗裏,用筷子夾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你看看這肉,五花三層,油亮油亮的。人家開會的席麵,比咱家過年都吃得好。”
“娘,今年咱家過年也比這個好。”
何大鳳笑了:“那是。你那些年貨辦得齊整,我這幾天睡覺都笑醒。”
顧秀蘭在旁邊抿著嘴笑。
晚飯的時候,何大鳳把國營飯店帶回來的剩菜熱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紅燒肉、燉雞塊、木須肉、炒雞蛋——雖然都是剩的,但熱過之後香味一點不差。尤其是那碗紅燒肉,重新燉了一回,肉皮顫巍巍的,肥肉部分夾起來會抖,送進嘴裏一抿就化了。
爺爺陳廣財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半天,捨不得咽。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紅燒肉。”
“爹,您慢點吃,還有呢。”何大鳳又給他夾了一塊。
“不吃了,留著明天。”老爺子把肉放回碗裏,“今天吃了一塊,明天還有一塊,這年就算過好了。”
陳望秋心裏一酸。
他夾了兩塊肉放進爺爺碗裏:“爺爺,您吃。明天還有,後天還有,大後天還有。以後天天都有。”
老爺子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光。
“望秋,爺爺問你個事。”
“您問。”
“你那個老林頭,還活著呢?”
陳望秋差點被飯噎住。
“活……活著呢。身體硬朗著呢。”
“嗯。”老爺子點了點頭,慢悠悠地夾起肉,“等開了春,你帶我去見見他。我倒要看看,這個老東西這些年躲哪兒去了。”
陳望秋:“……”
完了。
他編的那個“老林頭”——爺爺當年的老相識、隱居深山的老獵人——眼看就要穿幫了。爺爺要是真讓他帶路去見人,他從哪兒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出來?
顧秀蘭在旁邊看見他的表情,低下頭偷偷笑了。
那笑容分明在說:讓你編,編出事兒來了吧。
陳望秋低頭扒飯,心裏盤算著回頭得趕緊把“老林頭”的故事編圓了。比如老林頭開春就搬走了?不行,太假。或者老林頭其實已經死了?也不行,爺爺肯定要去看墳。或者……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先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