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生產隊正式放假。
白滿倉敲了三遍收工鍾，社員們扛著家夥什從地裏往回走，臉上都帶著笑。雖然今年的收成不咋樣，但好歹能歇二十天。莊稼人一年到頭麵朝黃土背朝天，就盼著過年這幾天能伸直腰板歇一歇。
陳望秋把鐵鍬放進生產隊的工具棚，正準備往家走，被趙大叔叫住了。
“望秋，跟我去趟北山。”
“北山？幹啥？”
“去了就知道。”
趙大叔說完就背著手走了。陳望秋隻好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雪往北山走。北山比靠山屯後麵的山矮些，但林子更密，灌木叢生。夏天的時候野兔野雞成群，冬天雪一封就啥也看不見了。趙大叔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很穩。他右腿有點跛——就是五八年追麅子扭傷落下的毛病。
走了大約二裏地，趙大叔停下來，指了指一棵老鬆樹底下。
“看見沒？”
陳望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老鬆樹底下，有一個用樹枝搭的簡易棚子，棚子上麵蓋著厚厚的雪。棚子周圍的地麵上，密密麻麻全是腳印——不是人的，是野兔的。大大小小的腳印在雪地上交錯重疊，像一幅亂七八糟的圖案。
“這是？”
“兔子窩。”趙大叔蹲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卷細鐵絲，“我今天教你下套子。”
陳望秋眼睛亮了。
上輩子他就聽說過趙大叔是下套子的好手，據說年輕時候一天能套七八隻兔子。後來腿不行了才收手。這手藝在靠山屯是獨一份，趙大叔從來不教人，連他親兒子都沒教過。
“趙大叔，您咋想起教我？”
趙大叔頭也不抬，把細鐵絲在手裏彎來彎去。
“我那腿是不行了，上山下套子甭想。但手藝不能斷了。”他抬起頭看了陳望秋一眼，“你彈弓打得準，學下套子應該也快。學會了，往後多一條路。”
陳望秋心裏一熱。
“趙大叔……”
“別廢話，看著。”
趙大叔的手很粗糙，手指頭凍得通紅，指關節粗大變形，但彎起鐵絲來靈巧得不像話。三下兩下，一個兔子套就成型了——一個圓環，下麵帶一根長柄，插在地上用的。圓環的大小剛好能伸進一個拳頭，邊緣打磨得很光滑，不會傷到兔子皮毛。
“下套子講究三樣。第一，位置。你得找兔子常走的道。你看地上這些腳印，像人走的路一樣，兔子也認道。它們每天出來找吃的，走的都是固定路線。你在這兒下套，十拿九穩。”
“第二，高度。套子離地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兔子鑽不過去，太低了套不住脖子。一般是離地一巴掌高。”他用手掌比了比，“大概四指。”
“第三，偽裝。兔子精著呢，看見不對勁的東西就繞道。你得把套子藏好，用雪埋住鐵絲的光亮，用枯草遮住人味兒。”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選了一處腳印最密集的地方，把套子的柄深深插進雪裏，把圓環調整到合適的高度，然後用雪和枯草仔仔細細地把鐵絲埋起來，隻留下那個圓環微微露出雪麵。最後從兜裏掏出一小把玉米粒，撒在套子周圍當誘餌。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鍾。
“行了。明早來收。”
陳望秋看得目瞪口呆。
“就……就這麽簡單？”
“簡單？”趙大叔乜斜了他一眼，“你覺得簡單，是因為我教得好。我當年學下套子，跟一個老獵人學了三年。頭一年一個兔子沒套著，天天被罵。有一回套了個黃鼠狼，還被它放屁熏了一身。回家我媳婦三天沒讓我進屋。”
陳望秋忍不住笑了。
“笑啥？你以為打獵是好玩的？那是跟天鬥、跟地鬥、跟野物鬥。”趙大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行了，走。我再帶你去看幾個地方。”
兩人又在北山轉了一大圈。趙大叔指給他看了三四處適合下套子的地方——有兔子的，有野雞的，還有一個山坳裏隱隱約約能看見麅子腳印。趙大叔蹲在那些腳印旁邊，用手指量了量大小，又摸了摸雪麵上凝結的冰碴子。
“這腳印是今天早上的，還新鮮。麅子大概有四五十斤，不小了。”他站起來看了看山坳的地形，“這裏背風，麅子冬天喜歡在這種地方貓著。不過麅子比兔子精，套子得下大一號的，鐵絲也得粗些。”
陳望秋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裏。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趙大叔走在前頭，跛著腳，但背挺得很直。
“趙大叔。”
“嗯？”
“您為啥對我這麽好？”
趙大叔沒回頭，繼續往前走。沉默了好一陣子，久到陳望秋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為你幫了老孫頭。”
陳望秋一愣。
“你往老孫頭家門口放糧食那天晚上，我看見了。”趙大叔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我那天晚上睡不著，出來溜達。看見你背著背簍，一家一家地送。十七戶，一家沒落。”
陳望秋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趙滿倉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有的人有了本事藏著掖著，有的人有了本事幫襯別人。你是後一種。”趙大叔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煙杆叼在嘴裏，火星子在暮色裏忽明忽暗，“我這手藝本來打算帶進棺材的。現在不想帶了。”
陳望秋的眼眶有點熱。
“趙大叔，我……”
“行了，大老爺們兒別磨嘰。”趙大叔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明早去收套子。要是套著了，分我一隻。”
“您全拿去都行！”
“一隻就夠了。”趙大叔頭也不回，“剩下的，你看著辦。”
陳望秋知道“看著辦”是什麽意思——是讓他分給那些困難戶。
這老頭兒，嘴上不說，心裏啥都明白。
第二天一早，陳望秋天沒亮就上了北山。
昨晚又下了一場小雪，把地上的腳印蓋住了大半。他踩著新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昨天趙大叔下套子的地方，蹲下來一看——
套子上套著一隻灰毛兔子，已經死了。身子還沒完全凍硬，大概是被套住之後掙紮了一陣才死的。鐵絲套住了它的脖子，勒得很緊。兔子眼睛半睜著，灰濛濛的，嘴裏吐出一小截舌頭。雪地上全是它掙紮的痕跡，蹬出了一個小坑。
陳望秋把兔子取下來，掂了掂，三斤多。
他忍不住笑了。
這趙大叔，真神了。
他又去看了另外幾處下套子的地方。有三處套著了兔子，一共四隻。還有一處套了個空——套子被觸發了，但兔子掙脫了，鐵絲上掛著一撮灰毛。
四隻兔子，沉甸甸地掛在腰上。
他想了想，留了兩隻放進儲物空間，拎著另外兩隻下山了。
下山後，他先去了一趟趙大叔家。
趙大叔正蹲在院子裏抽旱煙，看見他拎著兩隻兔子進來，眉毛都沒動一下。
“套著了？”
“四隻。”陳望秋把兩隻兔子放在趙大叔腳邊，“大叔，這是您的。”
“說了隻要一隻。”
“那一隻算我送您的。”
趙大叔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他拎起一隻兔子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斤二兩，不錯。下回套子可以再放低一點，這個有點高了。”
“記住了。”
趙大叔站起來，拎著兔子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望秋。”
“嗯？”
“另外兩隻，你打算咋辦？”
陳望秋愣了一下——趙大叔怎麽知道他一共套了四隻？他又沒說。
趙大叔看穿了他的疑惑，嗤笑了一聲：“你那褲腿上沾了四處血，一處新鮮的三處半幹的，我要是看不出來，這三十年獵白打了。”
陳望秋低頭一看，果然褲腿上沾著幾處血漬，深淺不一。
他不得不服。
“另外兩隻，我想給孫爺爺和劉嬸送去。”
趙大叔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進了灶房。
陳望秋從趙大叔家出來，把剩下的兩隻兔子分別送到了老孫頭和孫老蔫家。沒走正門，還是老辦法——放在門檻上，敲三下門，閃人。
回到家，顧秀蘭正蹲在院子裏洗衣服。看見他褲腿上的血漬，眉頭皺了一下。
“又上山了？”
“嗯。”
“套著兔子了？”
“四隻。”
顧秀蘭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低頭看了看那幾處血漬，又抬起頭看著他。
“給趙大叔了？”
“兩隻。”
“剩下兩隻呢？”
“孫爺爺和劉嬸家。”
顧秀蘭沒再問了。她轉身從屋裏拿出一條幹淨褲子，遞給他。
“換上。這個我洗。”
陳望秋接過褲子，忽然覺得，有這麽一個媳婦，比套著十隻兔子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