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夜深人靜。
靠山屯二百來戶人家,入夜後就跟沒人似的,黑黢黢一片。隻有大隊部的煤油燈還亮著,白滿倉大概又在熬夜看檔案。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村子上空回蕩。
陳望秋沒點燈,摸著黑從儲物空間裏往外掏糧食。
玉米麵、白麵、黃豆,按十七戶的人數分配。人多的多分,人少的少分。他用舊報紙包成十七份,每一份都係了根麻繩,整整齊齊碼在背簍裏。係統麵板上顯示:“玉米麵剩餘:57斤,白麵剩餘:28斤,黃豆剩餘:42斤。”存量一下子少了一大截,但他不心疼。這些東西放在空間裏是數字,送到人手裏是命。
顧秀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你幹啥去?”
“解手。”
“解手帶背簍幹啥?”
“……拉得多。”
顧秀蘭大概實在太困了,嘟囔了一句“有病”,翻過身又睡著了。不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還帶著細細的鼾聲。
陳望秋背上背簍,躡手躡腳出了門。
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個村子映得跟白晝似的。房子、樹、籬笆、柴火堆,全都投下清晰的影子。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巨大的手掌。遠處的山黑黢黢的,輪廓模糊,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他先在村東頭去。
第一戶,老孫頭家。
院門沒鎖——其實是根本沒鎖頭,就一根木棍別著門環。他輕輕撥開木棍,把一包糧食放在門檻上,敲了三下門。然後閃身躲到院牆外頭,蹲在雪地裏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孫大嫂探出頭來,左右張望。月光照在她臉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下去,像兩個黑洞。
她看見了門檻上的紙包。愣了幾秒,彎腰把紙包拎起來,拆開一條縫看了看。月光照在紙包裏麵——黃澄澄的玉米麵。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然後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陳望秋蹲在牆角,一動不動。等門關上了,才貓著腰離開。雪在他腳底下嘎吱嘎吱地響,他盡量踩在硬雪殼子上,不讓聲音太大。
第二戶,村西頭劉寡婦家。
劉寡婦姓周,男人三年前修水庫被炮崩死了,留下三個娃,最大的九歲,最小的三歲。她一個人掙工分,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白滿倉的名單上,她家排在第二。
陳望秋把糧食放在門檻上,剛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劉寡婦站在門裏,手裏握著一把剪子。
兩人對視了一秒。
陳望秋:“……”
劉寡婦:“……”
“劉嬸,我……”陳望秋腦子飛速轉動,想著怎麽解釋。
劉寡婦卻把剪子放下了。她看了一眼門檻上的糧食,又看了一眼陳望秋,什麽也沒問,隻是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門口。
“進來喝口水吧。”
“不了,劉嬸。我還得去別家。”
劉寡婦點了點頭。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大概才三十出頭,看起來像四十多。頭發枯黃,嘴唇幹裂,顴骨高聳。但眼睛是亮的,跟月光一樣亮。
“望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會有好報的。”
陳望秋鼻子一酸,趕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和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第三戶、第四戶、第五戶……
他一戶一戶地送。
每戶都是放下就走,敲三下門。有的人開門快,有的人開門慢。開門快的人會看見他的背影——一個背著背簍的瘦高身影,在月光下快步走遠。他們大概猜到了是誰,但沒有一個人叫住他。不是不想謝,是怕給他惹麻煩。這年頭,被人知道你家憑空多出糧食,對誰都不是好事。
送到第十二戶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
這戶是老光棍孫老蔫,六十多歲,一個人住。耳朵背,敲了半天門沒反應。陳望秋隻好把糧食放在門檻上,又重重敲了三下,準備走。
結果剛一轉身,孫老蔫開門了。
“誰呀?大半夜的……”孫老蔫眯著眼看了看門檻上的紙包,又看了看陳望秋,“望秋?”
陳望秋心裏叫苦,臉上卻堆起笑。
“孫爺爺,是我。”
孫老蔫彎腰把紙包撿起來,拆開看了看,又看了看陳望秋。月光下,老頭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這是你送的?”
“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誰放的。我就是路過,看見有人往您家門口放東西……”
“別編了。”孫老蔫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我活了六十多年,是好是賴還分不清?”
陳望秋沉默了。
孫老蔫把紙包重新包好,夾在腋下,抬頭看著月亮。
“我年輕時候也幫過人。那是民國二十七年,鬧饑荒,我背著半袋子土豆走了四十裏地,給一個寡婦家送去。放下就走,跟做賊似的。”他頓了頓,“後來那寡婦的閨女長大了,嫁給了我。”
陳望秋愣住了。
“奶奶她……”
“嗯,就是你孫奶奶。”孫老蔫的聲音有點啞,“她走了三年了。臨走的時候跟我說,老蔫啊,你當年那半袋子土豆,讓我多活了三個月。要不是那三個月,我熬不到嫁給你。要不是嫁給你,就沒有咱那幾個孩子。”
他轉過頭看著陳望秋,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望秋,你記著。你今天送出去的糧食,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不是還給你,是還給這世道。”
陳望秋站在月光裏,說不出話來。
孫老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屋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望秋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才背起背簍繼續往下一戶走。
十七戶,送了將近一個時辰。
送完最後一戶,月亮已經偏西了。他把空背簍背上,踩著雪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雪地上,像一個瘦長的、安靜的人形。
回到家,顧秀蘭睡得正香。炕還是熱的,被窩裏暖烘烘的。他脫了棉襖,輕手輕腳鑽進被窩。
顧秀蘭迷迷糊糊地翻過身,往他懷裏拱了拱。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頭發蹭著他的脖子,癢酥酥的。
“回來了?”
“嗯。”
“拉完了?”
“……拉完了。”
顧秀蘭在他懷裏悶聲笑了一下,笑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你當我傻呢。你那背簍裏裝的是糧食,不是屎。”
陳望秋:“……”
“我都看見了。你背簍出門的時候,我從窗戶縫裏瞅了一眼。”
陳望秋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以為瞞得天衣無縫,結果媳婦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
“秀蘭,我……”
“別說了。”顧秀蘭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不問了。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陳望秋摟緊了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靠山屯二百來戶人家。十七戶人家的門檻上,都放著一包糧食。明早他們推開門的時候,會發現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秀蘭。”
“嗯?”
“你真好。”
“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