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琪放下手中的粗瓷大碗,瓷底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那雙平時總是透過金絲眼鏡審視報表和合同的眸子,此刻卻緊緊盯著碗底殘留的那一抹濃褐色的咖啡漬,彷彿要看穿這液體背後隱藏的巨大財富密碼。
“林嘯,這味道……太獨特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商業直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在香港的茶餐廳或者高檔西餐廳裡,我喝過牙買加的藍山、夏威夷的科納,甚至那些經過精細水洗和深度烘焙的意式拚配豆。但沒有哪一種,能像這碗咖啡一樣,擁有如此粗獷、直接,甚至帶著一種原始生命力的醇厚感。”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
“如果能把這種興隆特有的炭焙工藝標準化,包裝成一種帶有獨特東方風情和南洋僑鄉故事的飲品,推向香港乃至整個東南亞市場……那絕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它的利潤率,甚至可能超過我們現在的華夏涼茶!”
作為青石集團的CFO,梁安琪的大腦就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隨時隨地都在捕捉著任何能夠轉化為資本的商機。
這是她多年在資本市場廝殺養成的本能。
聽著梁安琪這番充滿商業野心的宏大構想,同桌的秦沐雪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而蘇晚晴、陸雪瑤和阿諾她們,則有些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在她們看來,這隻是一碗好喝又提神的飲料,怎麼突然就扯到什麼亞洲市場、一本萬利上去了?
林嘯卻沒有立刻回應梁安琪。
他端起自己麵前那隻還有半碗咖啡的瓷碗,輕輕晃動了一下。
濃稠的液體在碗壁上掛出一道道漂亮的焦糖色“淚痕”。
他沒有看梁安琪,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站在旁邊、默默擦拭著那口黑鐵鍋的老柯。
“安琪,你是個出色的商人,你的嗅覺很敏銳。”
林嘯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沉穩。
“但是,有些東西,是不能單純用金錢來衡量價值的。或者說,如果隻看到它能換來多少鈔票,那就太小看它了。”
他指了指手中那隻粗糙的瓷碗,又指了指老柯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
“你喝到的,是獨特的風味和潛在的市場。但我看到的,卻是幾十年的汗水,和幾代人的……執念。”
老柯擦鍋的手頓了一下。
他那張佈滿風霜、宛如老樹皮般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和動容。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出手闊綽的大老闆,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直擊他心坎的話。
“這位老闆,您……您是個懂行的人。”老柯放下抹布,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拉過一把竹椅,在不遠處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銅製煙盒,手指微微顫抖地卷著旱煙。
“梁小姐剛才說得對,咱們這豆子,就是普通的羅布斯塔,論名氣,確實比不上那些洋人的金貴品種。可是……”
老柯劃了根火柴,點燃煙捲,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繚繞開來。
“可是這咖啡,它是咱們興隆人的命啊。”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客家口音,思緒彷彿飄回了那個激情燃燒卻又無比艱苦的年代。
“五十年代初的時候,國家為了安置我們這些從馬來西亞、印尼被趕回來的華僑,劃了這片地方。那時候的興隆,哪有現在這模樣?滿山遍野全都是瘴氣、毒蛇和比人還高的野草!咱們這些人,在南洋習慣了做生意、當夥計,誰拿過鋤頭?誰開過荒?”
“可是,國家給了咱們一個家,咱們不能白吃飯啊!得種東西,得自己養活自己。”
老柯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橡膠、胡椒,還有這咖啡,就是咱們的命根子。那時候沒機器,育苗、除草、施肥,全靠這雙手。這興隆的每一寸紅土地,都浸透了咱們歸僑的血和汗。”
“這咖啡豆,就是咱們從南洋的牙縫裏省下來,偷偷帶回國的種子。咱們把它種在這片土地上,看著它發芽、開花、結果。到了收穫的時候,沒有洋人的那種高階烘焙機,咱們就用鐵鍋炒,用木炭烤。為了找準那個火候,不知道燒糊了多少鍋,燙壞了多少層皮。”
老柯伸出他那雙如同枯樹枝般的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燙傷留下的暗紅色疤痕。
那是無數個日夜在鐵鍋前翻炒咖啡豆留下的印記。
“梁小姐,您覺得這味道特別。其實,這味道裡,有一半是這興隆的紅土味,還有一半,是咱們這些老歸僑的……念想。”
“咱們把在南洋受的苦、在祖國紮根的甜,全揉碎了,炒進這豆子裏了。”
老柯磕了磕煙鬥,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既自豪,又帶著一絲落寞。
“隻可惜啊,現在年輕人都嫌這活兒太苦太累,又嫌這‘土咖啡’不夠洋氣,都不願意學了。等我們這幫老骨頭一走,這鐵鍋炒咖啡的手藝……怕是就真要斷嘍。”
餐廳裡安靜極了。
連平日裏最愛鬧騰的葉嵐,此刻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靜靜地聽著老人的講述。
梁安琪看著手裏那隻粗瓷大碗,又看了看老柯那雙滿是傷疤的手。
她那顆向來隻用利潤率來衡量一切的商業大腦,在這一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滿是銅臭味的分析,在這些老人幾十年的堅守麵前,顯得有些……膚淺。
是啊,我隻看到了可以變現的商品。
林嘯卻看到了商品背後的靈魂。
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嗎?
梁安琪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那半碗已經有些微涼的咖啡,鄭重地喝了一口。
這一次,她沒有再去分辨什麼焦糖香或者醇厚度,她隻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歷史重量。
“老柯叔。”
林嘯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老柯麵前,拿過桌上的茶壺,親自為老人倒了一杯熱茶。
“手藝,是不會斷的。隻要這東西好,就一定有人懂得欣賞。”
林嘯看著老人那雙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睛,語氣堅定而沉穩。
“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這片長出‘黑色黃金’的土地。明天,您能帶我們去咖啡園裏走走嗎?”
“我想親眼看看,那些在石頭縫裏紮根的咖啡樹。”
老柯激動得站了起來,雙手在圍裙上使勁地搓著,連連點頭。
“能!怎麼不能!明天一早,隻要幾位老闆不嫌累,我老柯親自給你們當嚮導!帶你們去咱們興隆最好的一片咖啡林!”
……
這一夜,眾人在招待所裡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喚醒了熟睡中的女孩們。
當她們洗漱完畢,換上輕便的運動裝走出房間時,林嘯和老柯已經在招待所的院子裏等候多時了。
“林大哥,早啊!”阿諾像一隻歡快的小鳥,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顯得青春洋溢。
“早。昨晚睡得好嗎?”林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特別好!連個夢都沒做!”阿諾用力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林嘯看著陸續走出來的秦沐雪等人,“準備好了,咱們就出發。去看看老柯叔的‘寶貝’。”
“都準備好啦!”葉嵐揹著個小雙肩包,一臉興奮地喊道。
一行人沒有開車,而是跟著老柯,踏著清晨的露水,沿著一條蜿蜒的紅土小路,向著農場深處的山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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