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品收購站的雜項區,簡直就是一片混沌的垃圾海洋。
破爛的桌椅板凳堆成了山,缺胳膊少腿的瓷像、缺口的瓦罐散落一地,還有成捆的舊報紙和發黴的書籍被隨意丟棄在角落,任由風吹雨打。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很多東西被視作“四舊”,被視作累贅,它們的歸宿往往就是這裏——等待被粉碎,或者被當成燃料燒掉。
林嘯走得很穩,皮鞋踩在碎瓦礫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真實之眼】的視野中,無數灰白色的光點在閃爍,那是毫無價值的廢品。
但在這片灰白之中,偶爾會跳動起一兩抹令人心悸的亮色。
他停在了一堆破舊傢具前。
這是一堆準備當柴火燒的爛木頭,上麵刷著這個年代特有的那種厚重的、毫無美感的綠油漆。
林嘯彎下腰,伸手在一條斷了一條腿的太師椅上摸了摸。
指尖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壓手感,木質堅硬如鐵,即便隔著油漆,也能感受到那股內斂的油性。
【物品:明末清初·黃花梨如意雲紋太師椅(殘)】
【材質:海南黃花梨老料】
【狀態:表麵被劣質油漆覆蓋,結構輕微受損,但榫卯結構完好。】
【價值評估:修復後,不僅是傢具,更是頂級收藏品。】
“好東西。”
林嘯心中暗贊。海南黃花梨,在後世那就是按克賣的黃金木,現在卻被人當成了燒火柴。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把椅子拎了出來,又在旁邊翻撿了幾下,找出了一對同樣刷著綠漆的方桌,雖然看起來土氣,但那沉重的手感告訴他,這同樣是黃花梨的好料子。
“老闆,這堆破木頭我要了。”
林嘯對著不遠處正在指揮工人搬運廢鐵的站長喊道。
站長是個禿頂的中年人,正忙得滿頭大汗,聞言回頭瞅了一眼,不在意地擺擺手:“那堆柴火啊?你要它幹啥?回去燒炕都嫌煙大。”
“我那採石場剛開張,缺傢具。”林嘯隨口胡謅,“這些木頭雖然舊了點,但結實,拉回去修修補補,給工人們坐著吃飯正好。”
“行行行,你看著給點錢就行,反正也是要處理的。”站長此時的心思全在那幾噸特種鋼材的大生意上,哪會在意這點破爛。
林嘯點了點頭,讓隨行的工人把這堆“柴火”搬上車。
接著,他繼續向前。
在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裏,幾個滿身油汙的工人正圍坐在一起抽煙,屁股底下坐著的,竟然是幾個沾滿泥垢的……大瓷罐子。
其中一個罐子被用來當成了煙灰缸,裏麵塞滿了煙頭和濃痰。
林嘯的目光在那罐子上一掃而過,瞳孔微微一縮。
【物品:元代·青花雲龍紋大罐】
【年代:元至正年間】
【特徵:蘇麻離青料,畫工精湛,雖有汙垢遮掩,難掩其寶光。】
【狀態:完整無缺。】
【價值評估:國寶級文物。】
元青花!
而且是這種大器型的雲龍紋大罐!
這種東西,存世量極少,每一件都是震驚世界的存在。
著名的“鬼穀子下山”圖罐在後世曾拍出過兩億多的天價,而眼前這個,雖然紋飾不同,但論工藝和品相,絕對不輸分毫!
此刻,它卻被一群大老粗壓在屁股底下,當成了煙灰缸。
林嘯強壓下心頭的激動,慢慢走了過去。
“幾位師傅,辛苦了。”
他掏出一包在這個年代算是高檔貨的“大前門”,散了一圈。
工人們受寵若驚,連忙接過煙,滿臉堆笑:“哎喲,謝林老闆!”
“這幾個罐子……”林嘯指了指他們屁股底下的東西,“我看挺大的,正好我那食堂缺幾個醃鹹菜的缸。能不能勻給我?”
“這破罐子?”
一個工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老闆您要這玩意兒?這都是抄家弄來的破爛,又不值錢。您要是不嫌臟,儘管拿去!”
“就是,這玩意兒死沉死沉的,佔地方。”另一個工人也附和道,順腳踢了一下那個價值連城的元青花,“您拿走正好給我們騰地兒。”
“那就多謝了。”
林嘯也不嫌臟,直接招呼葉嵐過來:“嵐兒,把這幾個罐子搬車上去,小心點,別磕著,回去洗洗還能用。”
葉嵐雖然不解師父為什麼要買這些髒兮兮的破罐子,但她執行力極強,二話不說,一手一個,輕輕鬆鬆地將那幾個價值連城的國寶拎了起來,扔進了卡車後的草料堆裡。
最後,林嘯來到了蘇定方之前提到的那個“書堆”。
這裏堆滿了各種舊書、報紙和字畫。
大部分都是些不值錢的宣傳畫或者普通讀物,但在那堆廢紙的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被蟲蛀了幾個洞的舊畫軸引起了林嘯的注意。
他輕輕抽出一角。
【物品:宋·李公麟《五馬圖》(殘卷/摹本疑雲)】
【鑒定:雖非原作真跡,卻為明代大畫家仇英的精臨本,畫工細膩,神韻具備。】
【價值:極高。】
雖然不是李公麟的真跡,但仇英的臨本同樣是傳世佳作!
在這個把古董當垃圾的年代,這種撿漏簡直就像是在地上撿錢。
林嘯將畫軸卷好,又隨手挑了幾本線裝的古籍醫書,混在一起,打包帶走。
“師父,您這……又是木頭又是罐子又是破書的,咱們這是要把廢品站搬空啊?”
葉嵐搬完罐子回來,看著那一車鬥的“垃圾”,忍不住吐槽道。
“你懂什麼。”
林嘯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裏是垃圾。”
“但在我眼裏,它們比那一車鋼材還要值錢。”
“這就是……文化的重量。”
葉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反正師父說的都是對的。
“那邊怎麼樣了?”林嘯問道。
“都裝好了。”葉嵐指了指不遠處,“宋師傅他們挑了三台還能用的車床,還有一大堆備件。蘇老也挑了不少液壓泵。剛才我去問了站長,他給算了個總賬,按廢鐵論斤賣,一共不到兩千塊。”
“兩千塊?”
林嘯笑了。
這哪裏是買賣,簡直就是搶劫。
光是那台蘇式車床,要是買新的,沒個幾萬塊根本拿不下來,而且還得有批條。現在兩千塊打包帶走,這利潤比啥都高。
“走,去看看蘇老那隻碗。”
林嘯來到車隊旁。
蘇定方正坐在車鬥裡,懷裏緊緊抱著他那些寶貝零件,生怕掉了一個。
看到林嘯過來,老人連忙想起身,卻被林嘯按住了。
“蘇老,您坐。”
林嘯從旁邊的雜物筐裡,翻出了那個從蘇定方家裏帶出來的臟碗。
他拿出一瓶礦泉水(空間裏拿的),倒在布上,輕輕擦拭著碗壁上的油汙。
隨著油汙被一點點擦去,一抹溫潤的、如同雨過天晴般的天青色,緩緩顯露了出來。
這碗造型古樸,釉麵溫潤如玉,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蟹爪紋”。
【物品:北宋·汝窯天青釉葵花洗】
【年代:北宋晚期】
【特徵:香灰胎,天青釉,典型的“雨過天青雲破處”之色澤。底部有三枚芝麻釘痕。】
【狀態:完整,微臟。】
【價值評估:絕世孤品。汝窯存世極少,此件品相完美,乃無價之寶。】
果然是汝窯!
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瓷一片!
這小小的洗子,如果是放在後世的拍賣會上,起拍價至少也是大幾千萬,甚至上億!
而在蘇定方家裏,它卻被用來盛著發黴的玉米糊糊,喂老鼠。
林嘯深吸了一口氣,將碗遞給蘇定方。
“蘇老,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蘇定方茫然地搖了搖頭:“這就是我那年下放的時候,在路邊一個老鄉家裏,用兩個饅頭換的……我看它厚實,不容易摔壞,就一直留著用了。”
“兩個饅頭……”
林嘯苦笑一聲。
“老人家,這東西您收好。別再拿它吃飯了。”林嘯鄭重地說道,“等回了青石鎮,我給您專門弄個架子把它供起來。這東西,將來價值不可估量。”
蘇定方嚇了一手抖,差點把碗給摔了。
“林……林總,您別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
林嘯將碗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裝滿棉花的盒子裏,然後放進了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下。
隨後,他走到站長麵前,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數也沒數,直接塞到了站長手裏。
“這是兩千五,多出來的算兄弟們的煙錢。”
站長捏著那厚厚的一遝錢,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哎喲,林老闆局氣!以後常來啊!有好貨我給您留著!”
“一定。”
林嘯笑了笑,轉身上車。
“好了,出發!回青石鎮!”
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西下。
五十輛滿載而歸的卡車,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這一次,車鬥裡裝的不僅僅是廢舊的機器,還有被林嘯從歷史的垃圾堆裡搶救回來的……文明的碎片。
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廢品站的大門,捲起漫天的塵土。
回程的路,雖然依舊顛簸,但每個人的心情都格外舒暢。
宋文海在車上就已經開始規劃怎麼修復那些機床了。
蘇定方撫摸著那個裝碗的盒子。
葉嵐則坐在副駕駛,手裏還把玩著一個小銅鎖,那是她剛纔在廢品堆裡順手撿的小玩意兒,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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