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的慘叫聲終於在醫護人員熟練的包紮和一針鎮定劑下,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哼哼。
他那半邊臉腫得像個發麵的紫饅頭,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看起來既滑稽又淒慘。
那個一開始囂張跋扈的侄子,此刻正縮在牆角,臉色煞白,連看都不敢看林嘯一眼。
他知道,自己這次闖了大禍,不僅把他叔給害了,這要是追究起來,那是嚴重的安全生產事故。
“林……林總……”
物資局隨行的一個辦事員,看著這一地雞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這……這合同……咱們還簽嗎?”
原本的計劃是“借雞生蛋”,利用這裏的車間和工人。
但現在,“雞”頭都被打廢了,這窩裏亂成這樣,還能生蛋嗎?
林嘯環視了一圈。
破敗的廠房,混亂的管理,還有這些甚至連基礎安全常識都沒有的所謂“幹部”。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及時止損的決斷。
“不簽了。”
林嘯的聲音很冷,也很乾脆。
“這樣的管理水平,這樣的安全意識,我的工人要是進來了,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活。我林嘯雖然要賺錢,但這錢,我不賺。”
辦事員愣了一下,雖然覺得可惜,但也鬆了口氣。
出了這檔子事,要是真簽了,以後也是個雷。
“那……這批廢舊拖拉機……”
“拖拉機我買了,錢照付。”林嘯指了指那些廢鐵,“但我不想在這個廠子裏修。我會叫我的車隊過來,全部拉走。”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些還在發愣的廠領導,轉身走向了正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著掃帚和簸箕的蘇定方。
老人顯得更加佝僂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此刻的他,又變回了那個被人嫌棄、毫無存在感的清潔工。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林嘯。
在他幾十年的認知裡,自己惹了禍,雖然救了人,但得罪了廠長,這飯碗肯定是保不住了。
在這個年紀失去工作,等待他的,大概隻有餓死街頭這一條路。
“老人家。”
林嘯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絲溫和。
蘇定方身子一顫,手裏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我這就走……不給您添麻煩……”老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認命的悲涼。
“走?去哪?”
林嘯蹲下身,視線與老人平齊。
“我那兒缺個看大門的,管吃管住,頓頓有肉,還有……一堆怎麼修也修不完的破機器。您願不願意來?”
蘇定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
“看……看大門?”
“對,順便幫我帶帶徒弟。”林嘯指了指身後宋文海那群人,“那幫傢夥手藝雖然還行,但理論底子太薄,這就是一群隻會蠻幹的鐵匠。缺個真正懂行的人給他們講講,為什麼這油泵要這麼調,為什麼那曲軸要那麼磨。”
“我……我可是犯過錯的人……我有‘帽子’……”蘇定方顫抖著嘴唇,那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在我那兒,隻有一種人。”
林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卻霸氣。
“那就是有用的人。”
“至於帽子……那種東西,在我的地盤上,不流行。”
老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好……好……我去!”
蘇定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抹掉。
“不過……林總,我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我……我那狗窩裏,還有些書,和一些……我自己攢的‘破爛’。那是我的命根子,能不能……讓我帶上?”
老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充滿了祈求,像是生怕林嘯嫌麻煩拒絕。
林嘯笑了。
“那是自然。別說書了,就是您要把那狗窩搬走,我也給您拉上。”
……
半小時後,車隊停在了一片離廠區不遠的棚戶區外。
這裏是城市貧民的聚居地,汙水橫流,臭氣熏天。
蘇定方的家,就在最角落的一個四麵漏風的窩棚裡。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個垃圾堆。
屋裏除了一張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床,剩下的空間全被各種廢舊的機械零件、齒輪、軸承,還有一摞摞發黃的書籍給填滿了。
沒有值錢的傢具,甚至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
葉嵐捂著鼻子,看著這心酸的一幕,心裏都不是滋味。
一個曾經的國家一級工程師,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
“讓大家見笑了……”
蘇定方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絲窘迫。
他像個守財奴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書一本本包好,放進麻袋裏。
那些在外人眼裏一文不值的廢鐵零件,也被他當成寶貝一樣收了起來。
“這些……都是好鋼口,有些還是當年蘇戀專家留下的樣品……扔了可惜,可惜……”他嘴裏不停地唸叨著。
林嘯沒有催促,反而讓隨行的工人幫忙搬運。
就在搬到一個角落時,林嘯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那個角落裏,堆著一堆雜亂的廢銅爛鐵,上麵還蓋著一塊滿是油汙的破布。
而在那堆廢鐵的最上麵,隨意地扔著一個黑乎乎的、沾滿了機油和灰塵的……“飯碗”。
那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缺了個口,裏麵還盛著半碗沒吃完的、已經發黴的玉米糊糊,幾隻蒼蠅正圍著它嗡嗡亂飛。
這本該是讓人看一眼就想躲開的東西。
但林嘯的目光,卻在那碗沿的一抹極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青色光澤上,停留了半秒。
【真實之眼】,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彈出詳細的資料框,也沒有發出刺耳的警報。
它隻是微微地、像是心臟漏跳了一拍似的……閃爍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深埋地下的某種磁場,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林嘯精神力遠超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老人家,”林嘯指了指那堆廢鐵,“這些也要帶走嗎?”
“帶!都帶!”蘇定方正在收拾書,頭也沒回地說道,“那都是我平時撿的,有些還能用,留著給那幫孩子們打個下手,做個墊片什麼的也行。”
林嘯點了點頭,示意工人動手。
他並沒有特意去拿那個碗,而是像對待其他廢鐵一樣,隨手抓起一把零件,連同那個髒兮兮的碗,一起扔進了一個裝雜物的籮筐裡。
……
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車隊再次啟程,目標——廢品收購站。
“去收購站幹嘛?”葉嵐有些不解。
“那些拖拉機缺胳膊少腿的,光靠咱們自己造零件太慢了。”林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去淘換點舊件,修修補補,先把架子搭起來。這也是給蘇老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
蘇定方坐在後排,懷裏緊緊抱著那袋書,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沒錯!省城的那個廢品站我知道!那是咱們省最大的物資回收點,好東西多著呢!當年好多廠子下馬的裝置,都拉那兒去了!隻要眼力好,那就是個寶庫!”
一提到機械,老人的精氣神就回來了,腰桿也挺直了不少。
車子很快駛入了位於城郊的省物資回收公司——也就是俗稱的大廢品站。
這裏的規模確實大得驚人。
幾座像小山一樣的廢鐵堆,在夕陽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各種報廢的機床、鍋爐、汽車殘骸,密密麻麻地堆積在一起,像是一片鋼鐵的森林。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難聞,但對於宋文海和蘇定方這種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的香氣。
“行了,大家分頭行動。”
林嘯跳下車,給眾人分派任務。
“老宋,你帶人去找發動機缸體和傳動軸。”
“蘇老,您帶著徒弟們去找液壓件和泵閥,這一塊您是行家。”
“小嵐,你去跟站長談談價格,咱們是大客戶,得有個折扣。”
“是!”
眾人領命,興奮地衝進了這片鋼鐵叢林。
林嘯沒有急著動。
他點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周圍掃視著。
【真實之眼】悄然開啟。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廢鐵,穿過那些生鏽的鋼板和斷裂的齒輪。
這裏確實有不少好東西。
有幾台隻是壞了幾個零件的蘇式車床,有幾噸還沒生鏽的特種鋼材……
但他要找的,不是這些。
他在找剛纔在那破碗上感受到的……那種氣息。
那種被歲月塵封,被汙垢掩蓋,卻依然在頑強地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氣息。
既然那個碗能出現在蘇定方的家裏,那就說明,這種東西的來源……或許就在這附近,或者這種類似的“垃圾堆”裡,並不罕見。
在這個動蕩的年代,多少傳世珍寶被當成“四舊”砸爛,或者被無知的人當成廢品賣進了這種地方?
這裏,是廢墟。
但也是……埋葬著歷史的,巨大寶藏。
林嘯掐滅了煙頭,邁步朝著廢品站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那裏,堆放著一些被歸類為“雜項”的、非金屬類的廢品。
破舊的傢具、斷腿的椅子、還有成堆的……落滿灰塵的瓶瓶罐罐。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但在他的眼中,那一抹抹被灰塵掩蓋的“寶光”,正在……逐漸亮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