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青石鎮時,夜色已深。
在這個大多數人都已進入夢鄉的時刻,林家大院和研發中心卻依舊燈火通明。
五十輛卡車帶來的動靜不小,但並沒有驚動太多人,車隊直接開進了研發中心的後倉庫。
“卸車!動作都輕點!哪怕是塊廢鐵,那也是咱們花錢買回來的寶貝!”
宋文海指揮著工人們卸貨,嗓門大得像個破鑼。
他看著那一堆堆生鏽的機床和零件,眼睛裏冒著綠光,就像餓狼看見了肉。
而在另一邊,林嘯卻指揮著幾個心腹,小心翼翼地將那一車鬥的“破爛”——舊傢具、破罐子、爛畫軸,搬回了自己的後院。
“師父,這些東西真要放進您的書房?”
葉嵐抱著兩卷畫軸,看著那一堆灰頭土臉的玩意兒,還是忍不住嘀咕,“這味兒……都快趕上鹹菜缸了。”
“不懂別瞎說。”林嘯笑了笑,從井邊打來一桶清水,又找來幾塊柔軟的棉布,“這味兒,叫‘包漿’,叫歲月的沉澱。”
此時,蘇定方也跟了過來。
院子裏的燈光下,林嘯挽起袖子,開始了他的“洗寶”工作。
他先拿起那個被工人當煙灰缸用的元青花大罐。
水流沖刷而過,黑色的煙灰和陳年的汙垢順著釉麵滑落。
原本灰撲撲的罐身,逐漸顯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那是一種深沉而濃艷的藍色,如同暴雨前的深海,又帶著寶石般的璀璨。白色的釉底泛著淡淡的青色,溫潤如玉。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條雲龍。
隨著汙垢褪去,一條矯健兇猛、張牙舞爪的巨龍,彷彿活了過來,在雲霧中翻騰咆哮!
蘇麻離青料特有的“鐵鏽斑”,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霸氣。
“這……”
蘇定方雖然不懂古董,但也被這撲麵而來的美感給震住了。
“這罐子……真漂亮啊!跟剛才那個煙灰缸簡直是兩個東西!”
“這是元青花。”林嘯用棉布輕輕擦拭著罐身,眼神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全世界存世量極少。這一件,如果放在懂行的人眼裏,換咱們那個鋼鐵廠,都綽綽有餘。”
“嘶——”
葉嵐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動作都變得僵硬起來,“師父,您……您別嚇我,這一堆破罐子能換個鋼鐵廠?”
“以後你會知道的。”
林嘯沒有多解釋,繼續清理其他的物件。
很快,那個北宋汝窯的天青釉葵花洗也被清理乾淨。
它沒有元青花那麼霸氣,卻有一種令人心靜的素雅。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天青色”,釉麵開片細密自然,如同蟬翼紋般充滿了韻律。
放在燈光下,彷彿一汪凝固的湖水,靜謐而深邃。
“這纔是真正的寶貝。”
林嘯將它捧在手心,感受著那溫潤的觸感。
“蘇老,您那個兩個饅頭,換來的可是皇家的禦用之物啊。”
蘇定方看著那個煥然一新的小碗,老臉上一陣恍惚。
他做夢也想不到,陪伴了自己那麼多的破碗,竟然有著如此驚天的來歷。
“林總,這東西放在我那兒真是……暴殄天物了。”老人感嘆道,“還是放在您這兒安全。”
“放心,我會給它們建一個家。”
林嘯站起身,看著滿院子的“寶藏”,眼中閃過一絲野心。
那對黃花梨的太師椅雖然斷了腿,但隻要找最好的木匠修復,依舊是傳世佳品。
那捲《五馬圖》臨本,隻要重新裝裱,便是藝術的瑰寶。
“嵐兒。”
“在!”
“明天去找張木匠,讓他帶幾個徒弟過來。這些傢具要修舊如舊,不能用釘子,全要用榫卯。”林嘯吩咐道,“還有,在後院騰出兩間最好的廂房,裝上防盜門窗,以後這裏就是咱們的‘藏寶閣’。”
“是!”葉嵐雖然不太懂這些東西的價值,但隻要是師父吩咐的,她就覺得那是天大的事。
處理完這些文物,林嘯才轉頭看向蘇定方。
“蘇老,今晚委屈您先住下。明天一早,帶您去見見咱們的‘大傢夥’。”
“不委屈,不委屈!”蘇定方擺擺手,眼神裡透著一股急切,“林總,我現在能不能……去車間看看?剛才卸車的時候我看見幾個泵,好像是當年我們也想搞但沒搞出來的型號,我想去確認一下。”
看著老人那如同孩子般渴望的眼神,林嘯笑了。
這纔是真正的技術癡人。
“好,我陪您去。”
……
研發中心,深夜依舊人聲鼎沸。
宋文海正帶著一群人圍著那堆從廢品站拉回來的機床和零件,像是在分贓一樣興奮。
“這台銑床稍微修修就能用!精度比咱們自己造的高多了!”
“快看這個!這是德國造的減速機!雖然齒輪崩了兩個,但殼體是好的,咱們能仿製!”
當林嘯帶著蘇定方走進車間時,宋文海一抬頭,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顧不上手裏的油泥,幾步沖了過來,那神情比看見親爹還親。
宋文海激動地握住蘇定方的手,轉頭對周圍的徒弟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麼?叫人!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真正的大拿!”
蘇定方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侷促地笑了笑:“宋工客氣了,我就是個……遭老頭子。”
“哎!您要是遭老頭子,那我們就都是瞎子了!”宋文海是個直腸子,他也不廢話,直接拉著蘇定方就往裏走,“蘇老,正好,咱們這兒遇到個死結,您給掌掌眼?”
蘇定方一聽有技術難題,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什麼問題?帶我去看看。”
宋文海領著眾人來到車間的一角。
那裏停著一輛正在組裝的“青石二號”重卡改進型——自卸車。
這是為了適應礦山和工地需求而特意研發的新車型,關鍵就在於那個能把幾十噸重的車鬥頂起來的液壓舉升係統。
“蘇老,您看。”宋文海指著車架上的一根粗壯的液壓油缸,一臉愁容,“這玩意兒邪門得很。咱們按照圖紙造的泵,壓力測試都過關,可一裝車,隻要負重超過十五噸,回油管就爆!這幾天咱們換了好幾種材料做密封圈,連銅墊都試了,還是一頂就呲!”
這是當前國內工業的通病——基礎材料和加工精度不過關,導致液壓係統始終是短板。
蘇定方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不用工具,隻是用手摸了摸那個油泵的殼體,又趴在地上看了看連線處的管路,甚至湊近聞了聞泄漏出來的液壓油的味道。
片刻後,他站起身,徑直走向了那堆剛拉回來的“廢鐵”。
他在一堆雜亂的零件中翻找了一會兒,拎出了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隻有拳頭大小的黑色鐵疙瘩。
“這是……”宋文海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這是剛才那堆廢品裡的?我看它生鏽了就沒要在意。”
“這是液壓伺服閥……的仿製品。”蘇定方用袖子擦了擦那鐵疙瘩上的油汙,“雖然是報廢品,但這閥芯的材質是特種耐磨鋼,加工精度是微米級的。”
他拿著那個閥門回到自卸車旁。
“宋工,你們的油泵設計沒問題,問題出在……回油路的設計太直。”蘇定方指著管路說道。
“隻要這樣做……”
蘇定方一邊說,一邊拿起扳手,動作熟練得驚人。
拆管、加閥、擰緊,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試試。”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文海立刻讓人裝滿了一車鬥的鐵礦石,足足有二十噸。
“起!”
隨著操作桿被推下,液壓泵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巨大的車鬥,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緩緩地、穩定地……升了起來!
沒有漏油!
沒有爆封!
二十噸的重物,被穩穩地舉到了最高點!
“成……成了?!”宋文海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神了!蘇老,您真是神了!困擾我們很久的問題,您拿個廢鐵五分鐘就給解決了?!”
周圍的工人們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蘇定方看著那高高聳立的車鬥,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那是屬於工程師的驕傲,也是找回尊嚴的喜悅。
他轉頭看向林嘯,眼中滿是感激。
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他現在還在那個發黴的倉庫裡掃地,這身本事也就帶進棺材裏了。
林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暗道:這纔是真正的撿漏。
比起那些元青花和汝窯,眼前這位能化腐朽為神奇的老人,纔是無價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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