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轟隆隆開上來,剛走到那片被探過的區域,突然——轟轟轟!
一連串的爆炸,比剛才那幾下狠多了。
連環雷,一顆炸了帶一串。整條公路上火光衝天,硝煙彌漫。最前頭的兩輛卡車直接被掀翻,車廂裏的日軍步兵被炸得滿天飛。後頭跟著的裝甲車刹不住,一頭紮進火海裏,又被炸翻。
慘叫聲、哭喊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秦山一拍大腿:“漂亮!”
我繼續盯著。
硝煙散去後,公路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有的還在動,爬幾步就不動了。幾個沒死的傷員被拖迴去,一路拖著血痕。
日軍指揮官氣得直跳腳,衝著工兵頭頭又是一頓耳光。那個工兵頭頭被打得鼻青臉腫,最後猛地一鞠躬,抓起一根探雷針,自己往前爬。
周傑倫愣了:“師長,這鬼子頭頭要親自上?”
我點點頭:“想立功贖罪唄。”
工兵頭頭爬得很慢,很小心。他每爬一步,就用探雷針往土裏紮一下,紮完再往前挪一點。就這麽爬了十幾米,突然,他身子一僵。
然後——轟!
一顆手雷從土裏蹦起來,在半空中炸開。彈片直接削掉了他半邊腦袋。
前沿觀察哨的電話打過來:“師長,要不要擊斃那個工兵頭頭?”
我放下電話:“不用了,已經死了。”
工兵頭頭死了。
剩下的工兵徹底崩潰,一窩蜂往迴跑。有幾個跑下公路,鑽進路邊的林子裏,想繞路。可林子裏也有雷——我埋的那些詭雷,可不光在公路上。
轟轟轟!
林子裏也炸了。慘叫聲傳出來,那幾個跑進去的工兵,隻有兩個連滾帶爬跑出來,渾身是血。
剩下的工兵全縮迴去了,再也不敢往前。
日軍指揮官暴跳如雷,把幾個軍官叫過來罵了一頓。然後,他揮了揮手,十幾輛摩托車從後頭開出來,分成幾路,往公路兩邊後麵的山林裏鑽。
秦山緊張起來:“師長,他們想繞?”
我搖搖頭:“繞不了。山林裏沒路,車進不去。這幫小鬼子估摸著又想到什麽陰招了。”
“什麽陰招?”
“我哪知道。”我沉下臉。“要不我派你去問問下麵那個日軍頭頭。”
秦山愣了一下,臉色也變了。
一個小時之後,前沿觀察哨打來電話:“師長,日軍的小部隊迴來了,帶迴來一大群緬甸人,有男有女,還有小孩和牲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我舉起望遠鏡,往山下看。
日軍把那些緬甸人趕到公路前麵,用刺刀逼著他們往前走。有老人,有婦女,還有幾個孩子。他們驚恐地哭喊著,但在日軍的槍口下,隻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個老人走得太慢,被日本兵一槍托砸倒在地,拖起來繼續走。
牲口被趕到最前頭,牛、馬、驢,連拉帶拽地往前走。
然後,日軍指揮官一揮手,那些緬甸人就被趕進了雷區。
轟!
一頭牛踩了雷,被炸得血肉橫飛。
人群尖叫起來,有人想往迴跑,可後頭的日本兵端著刺刀,誰敢往迴跑就捅誰。
轟!轟!
又是兩聲爆炸,幾個緬甸人被炸倒在地。
人群徹底亂了,哭喊著往前衝。可越往前,雷越多。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不斷,血肉橫飛。
我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周傑倫在旁邊咬著牙罵:“畜生!這群畜生!”
秦山眼睛都紅了:“師長,打吧!不能讓鬼子這麽幹!”
我死死盯著山下,牙關咬得生疼。
打?
怎麽打?
現在打,隻能打死幾個鬼子,可那些緬甸人已經進了雷區,我們一開槍,鬼子肯定會把他們當肉盾,死得更快。
可不打……
我看著那些在雷區裏哭喊奔跑的人,一個個被炸飛,雖然是老緬,不是咱們自己人,但是良心也過不去啊!
“再等等。”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沙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爆炸聲漸漸稀疏了。那些緬甸人,有的被炸死,有的僥幸跑過了雷區,可後頭還有日本兵端著刺刀,逼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下午的太陽曬得人頭暈目眩。
我趴在觀察哨裏,渾身是汗,可心裏一陣陣發冷。
日本人用人肉盾牌開路,速度比工兵排雷快多了。一個下午,他們往前推進了十幾裏,硬是闖過了一半的雷區。
公路上,到處是屍體。
緬甸人的屍體,牛的屍體,馬的屍體。有的被炸得不成人形,有的躺在地上還在抽搐。日本兵的翻毛皮鞋踏過那些屍體,鞋底沾滿了血,留下一行行帶血的足跡。
秦山的聲音在顫抖:“師長,咱們的雷……就這麽被破了?”
我沒說話。
是啊,被破了。
被那些無辜的緬甸人,用命趟出來的。
可我能怪他們嗎?
不能。
要怪,隻能怪日本人太畜生。
傍晚時分,日軍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的“開路物資”——那些被擄來的緬甸人,用完了。
公路上,倒斃著至少七八百具平民的屍體,還有上百頭牲口。
日軍指揮官站在路邊,看著地圖,又看看前方的路,臉色鐵青。
他大概沒想到,我們佈置的雷區會這麽長,這麽密。
周傑倫湊過來:“師長,鬼子停了。咱們是不是該打了?”
我正要下令,陳順超突然跑過來,手裏拿著份電文。
“師長!遠征軍總司令部的急電!剛翻譯出來!”
我接過來一看,腦子裏嗡的一聲。
電文隻有短短幾行字:
“密支那於昨日被日軍第六師團攻占,我軍退路已斷。你部立即放棄棠吉,全力追趕主力,另尋歸途。”
密支那……被占了?
第六師團?
我愣在那兒,手裏的電文半天沒放下。
周傑倫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師長,這……這怎麽可能?密支那不是咱們的後方嗎?怎麽會被鬼子占了?”
秦山也慌了:“第六師團?仁安羌那支?他們不是消失了嗎?怎麽跑到密支那去了?”
我沒說話,腦子裏一片空白。
密支那。
那是緬北重鎮,是遠征軍北撤迴國的必經之路。那裏有補給,有倉庫,有醫院,還有幾萬傷員和後勤人員。
被占了。
被日軍第六師團占了。
那支一直去向不明的毒蛇,原來早就繞到我們背後,亮出了獠牙。
我慢慢蹲下身子,一屁股坐在路邊的樹樁上。
秦山跟過來:“師長,您怎麽了?”
我沒理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地麵。
腦子裏反複迴響著一句話:曆史又迴到原點了。
我穿越過來,拚死拚活,同古守了十二天,仁安羌救了七千人,多瓦河滅了鬼子特遣隊,又搶著斷後,帶著五千人在這兒跟鬼子死磕。
可有什麽用?
密支那還是丟了。
退路還是斷了。
主力還是被圍了。
我付出的一切,全都白費了。
周傑倫蹲在我旁邊,小聲說:“師長,您怎麽了?別這樣。咱們……咱們還有機會。”
我沒抬頭:“什麽機會?”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順超在旁邊拿著電文,聲音有些發抖:“師長,電報上說要咱們立即撤退,追趕主力。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我慢慢站起來,看著山下那些正在紮營的日軍。
他們停下來,是因為沒了人肉盾牌。可明天呢?後天呢?他們總能找到更多的平民,總能突破雷區。
而我們,在這兒守著,還有什麽意義?
密支那一丟,主力已經被堵在野人山邊緣。我們就算拖住56師團十天八天,主力也迴不去了。
斷後,斷的是誰的後?
自己的後?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傳令下去,各部隊準備撤退。坦克營、裝甲連先走,重炮連拆了拉走,步兵團交替掩護,不許發出聲音,部隊快速撤出陣地後,在棠吉後方集結,半小時後出發,急行軍追趕主力部隊。”
陳順超愣了一下:“師長,那……那些鬼子?”
我看了他一眼:“不管了。”
周傑倫急了:“師長,咱們好不容易布了這麽多雷,就這麽走了?”
我盯著他:“雷還在,還能擋他們一陣。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完成了?”他不解,“可主力還沒……”
“主力迴不去了。”我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密支那一丟,他們隻能進野人山。咱們現在追上去,還能跟他們一起走。再晚,就追不上了。”
周傑倫張了張嘴,沒說話。
秦山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傳令吧。”
“是。”
命令傳下去,陣地上開始動起來。
戰士們從掩體裏鑽出來,收拾東西,拆卸重炮,把彈藥箱往卡車上搬。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著,動作很快,但很沉重。
我站在159高地的邊緣,最後看了一眼山下。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那條血肉鋪成的公路上。那些屍體,那些殘肢,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像一幅慘烈的油畫。
遠處,日軍的營地裏燃起了篝火。
他們也在休息。
明天,他們還會繼續往前,用人肉盾牌趟過剩下的雷區,然後直奔臘戍。
而臘戍,早就是一座空城了。
遠征軍撤了,物資沒了,他們去了也白去。
可他們會去嗎?
會的。
他們要給他們那個什麽日照天皇獻禮。
我轉過身,走下高地。
吉普車發動起來,載著我往北開。
路上,我迴頭看了一眼棠吉。
那些高地,那些陣地,那些埋了三千顆地雷的公路,漸漸消失在暮色裏。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野人山。
我還是要去野人山了。
淩晨四點,車隊的頭燈刺破黑暗,我終於看見了卡薩的輪廓。
說是追上主力,其實也就是追上了尾巴。公路兩旁東倒西歪地停著幾十輛卡車,有的車燈還亮著,照著那些靠在車輪上打盹的士兵。遠處有篝火,火光映出幾個晃動的人影,像是哨兵,又像是逃兵。
我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腿都麻了。
連續趕了一夜的路,中間隻停過一次,加了點油,撒了泡尿。坦克營和裝甲連在前麵開路,步兵團坐卡車跟進,重炮連那些大家夥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折騰得夠嗆。
陳順超跑過來,臉上帶著疲憊:“師長,總算追上了。前麵就是新22師的營地。”
我點點頭,朝四周看了看。
這哪像主力?
到處是散亂的隊伍,有的往北走,有的往西走,還有的坐在路邊發呆,像一群沒頭蒼蠅。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燒焦的木頭,臭汗,血腥,還有絕望。
“走,找軍部。”
我帶著秦山和陳順超往裏走。路上遇見幾撥人,問他們軍部在哪兒,有的搖頭,有的指了指西北方向,說好像往那邊去了。
走了快半小時,纔在一片林子裏找到新五軍的臨時指揮部。
說是指揮部,其實就是幾輛通訊車圍著幾頂帳篷。門口連個站崗的都沒有,裏麵傳來嘈雜的電報聲和罵娘聲。
我掀開帳篷進去,裏頭煙霧繚繞,幾個人正圍著一張地圖爭論什麽。
“王師長?”一個聲音叫住我。
我迴頭一看,是羅又倫,新五軍的參謀長。他滿臉疲憊,軍裝上全是褶子,手裏拿著半截煙。
“羅參謀長!”我趕緊敬禮,“杜副司令呢?”
羅又倫搖搖頭:“走了。一個小時前剛走。”
“走了?去哪兒了?”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西北方向:“往那邊,胡康河穀,野人山。”
我心裏一沉。
還是走了那條路。
“羅參謀長,到底怎麽迴事?”我追問道,“怎麽就分散突圍了?”
羅又倫歎了口氣,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重慶的命令。杜副司令昨天下午收到的電報,讓各部自尋生路,分散突圍,就近迴國。能迴滇西的迴滇西,能去印度的去印度。”
他頓了頓,看著我:“你們的斷後任務,不用執行了。密支那一丟,斷不斷後都沒意義了。”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斷後任務取消了?
那我帶著五千人在棠吉跟鬼子死磕三天,埋了三千顆雷,眼睜睜看著那些緬甸人被當成肉盾炸得血肉橫飛,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