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又倫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老王,別多想。你們打得不錯,情報早就傳迴來了。杜副司令說了,你們第二百師能活著迴來,就是勝利。”
我苦笑了一下。
勝利?
當初雄赳赳氣昂昂出去的遠征軍,現在剩多少?
羅又倫轉身要走,我突然想起什麽,叫住他:“羅參謀長,等等!”
他迴過頭:“什麽事?”
“我們師那些裝備,坦克、裝甲車、重炮,還有從新22師和96師調來的老兵,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先讓他們歸建比較好?”
羅又倫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也好。現在各部隊都打散了,能歸建就歸建,活命的幾率大點。你自己看著辦吧,讓他們自己迴去。”
說完,他鑽進吉普車,一溜煙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那兒,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心裏空落落的。
迴到駐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把幾個營長叫過來,傳達了羅參謀長的意思。周傑倫聽完,臉色有些複雜:“師長,讓弟兄們迴去?”
我點點頭:“各迴各的部隊。新22師的,96師的,軍直屬的,都走。”
劉營長猶豫了一下:“師長,那我們96師的那個營……還迴去嗎?我們師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
我看了他一眼:“能找就找,找不到就跟著我。你自己決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坦克營的馬營長倒是幹脆:“師長,我們裝甲連和坦克營,本來就是軍直屬的。現在軍部往野人山去了,咱們這些鐵疙瘩也進不去,不如就跟著您?”
我想了想,也是。
野人山那地方,別說坦克,就是吉普車都難走。那些坦克裝甲車,就算開進去也得扔在半路。
“行,你們先跟著。等過了這陣,再說。”
命令傳達下去,部隊開始拆分。
新22師的兩個營,九百多人,周傑倫帶著他們走了。臨走時他握著我的手,想說點什麽,最後隻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保重。”
“保重。”
96師的劉營長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帶著他的人去找主力。他帶走了五百多人,走的時候一步三迴頭。
軍直屬的裝甲連、坦克連、重炮連倒是都留下了。馬營長說得對,那些鐵疙瘩進不了野人山,跟著步兵走反而是累贅。
折騰到中午,部隊總算安頓下來。
我讓陳順超清點一下人數,結果他跑迴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
“師長,您猜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我頭也沒抬:“不是拆完了嗎?兩千出頭吧。”
“不止。”他嚥了口唾沫,“三千多了。”
我一愣:“什麽?”
“多出來將近一千人。”他把名單遞給我,“都是各部隊留守處歸隊的老兵。有的部隊早就開拔了,他們找不到原單位,就跟著咱們一起走了。還有的是被打散的,聽說第二百師在這兒,就湊過來了。”
我接過名單,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麵寫著原屬部隊。有新38師的,有新22師的,有96師的,甚至還有第六軍的。
翻到最後一頁,我愣住了。
“王濤,第五軍第202師副參謀長,少尉?”
陳順超湊過來看了一眼:“對,這人就在外頭等著呢,說想見您。”
我皺起眉頭。
202師的副參謀長,怎麽才少尉?
但轉念一想,現在這亂局,什麽怪事都有。也許是臨時任命的,也許是部隊打散了,自己給自己封的。
“讓他進來。”
沒一會兒,進來一個人。
三十來歲,中等個子,臉上帶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像個教書先生。軍裝倒是整齊,就是肩章上的少尉軍銜跟他的氣質不太搭。
他走到我麵前,立正敬禮:“報告王師長,原第五軍第202師副參謀長王濤,奉命歸隊!”
我打量著他:“你真是202師的副參謀長?”
他苦笑了一下:“師長明鑒。202師在臘戍外圍被打散了,我是跟著輜重營跑出來的。後來聽說第二百師在棠吉斷後,就一路追過來。這副參謀長的銜……是原先的,現在就是個光桿。”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這種時候,真假已經不重要了。能活著跑出來的,都是好樣的。
“先安頓下來,迴頭再說。”
“是!”
部隊在卡薩休整了一天。
我把那些多出來的老兵重新編組,臨時湊了兩個營,讓秦山帶著原來的獠牙小隊負責整訓。王濤被我留在身邊,幫著處理一些文書工作。
說實話,我挺欣賞這個人。話不多,做事有條理,腦子也清楚。
傍晚的時候,我把他叫過來,問他對局勢的看法。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師長,我覺得咱們不該再往北走了。”
“為什麽?”
“野人山是死路。”他看著我,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很平靜,“杜副司令走的那條路,能活著出去的人,不會太多。”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咱們現在有三千多人,有裝備,有坦克,有炮。與其進野人山送死,不如往西,去印度。那邊有英國人,有美國人,有補給。”
我苦笑:“去印度?孫師長已經帶新38師去了。咱們跟著去,算什麽?”
“算活路。”他很認真。
我搖搖頭:“這事兒以後再說。今晚先休息,明天再說。”
可我沒等到明天。
夜裏兩點,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我猛地驚醒,抓起槍就往外衝。
營地裏亂成一團。
幾十個人圍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聲罵娘,有人在推搡,還有人往黑暗裏跑。
“幹什麽!”我大吼一聲。
人群安靜了一下,隨即又炸開了。
“憑什麽讓我們斷後!”
“我們又不是第二百師的人!”
“老子要去找自己的部隊!”
“對!讓他們走!”
我分開人群走進去,中間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兩個中尉,臉紅脖子粗的,正在那兒煽動。
“弟兄們,別聽他們的!第二百師是想讓咱們當炮灰!咱們得自己找出路!”
“對!自己找出路!”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
我冷冷地盯著那兩個中尉,問:“你們是哪部分的?”
一個中尉梗著脖子:“原新38師的!怎麽了?我們師已經去印度了,我們要去找自己的部隊!”
另一個跟著幫腔:“對!憑什麽把我們扣在這兒?放我們走!”
旁邊又有人喊:“讓他們走!我們也要走!”
人群又開始騷動。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盡量平靜地說:“弟兄們,沒人扣你們。想走的,明天天亮,我親自送你們走。但現在是夜裏,亂跑容易出事。都迴去睡覺,有什麽事明天說。”
“少來這套!”第一個中尉往前站了一步,“你就是想拖住我們!等天亮了,誰知道你還會不會放人?”
“對!現在就要走!”
“現在就走!”
人群又沸騰起來。
我看著他,心裏的火蹭蹭往上冒。
這他孃的,是把我當什麽人了?
我朝旁邊看了一眼。秦山早就站在人群邊上,等著我的訊號。
我微微點了點頭。
秦山一揮手,獠牙小隊的幾個人猛地衝上去,把那個中尉按倒在地。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也被扭住了胳膊。
“放開我!你們憑什麽抓人!”
“老子是國軍軍官!你們敢!”
兩個中尉拚命掙紮。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盯著我。
我從腰間拔出槍,走過去。
“王師長!”王濤突然喊了一聲,想上來攔。
我沒理他,走到那兩個中尉麵前,蹲下身子。
“你剛才說,我憑什麽抓你?”
那個中尉瞪著我,眼珠子通紅:“你他媽的——”
砰!
槍響了。
他瞪大眼睛,額頭上一個血窟窿,身子一軟,趴在地上不動了。
人群裏發出一陣驚呼。
我站起身,走到另一個中尉麵前。
他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聚眾鬧事,煽動軍心,臨陣脫逃。”我一字一頓地說,“按軍法,該當何罪?”
“饒……饒命……”
砰!
又是一槍。
屍體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我把槍插迴腰間,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營地靜得可怕,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還有誰想走?”我問。
沒人說話。
“還有誰想鬧事?”
還是沒人說話。
我掃了一眼人群,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是戰爭。戰場上,軍法就是規矩。誰壞了規矩,就別怪我不客氣。想走的,明天天亮,到我這兒來登記,我發路條。不想走的,老老實實迴去睡覺。”
頓了頓,我又說:“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從現在起,你們就是第二百師的人了。誰要是再敢煽動鬧事,那兩個人就是下場。”
人群默默地散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具屍體,心裏說不出的疲憊。
秦山走過來,小聲問:“師長,屍體怎麽處理?”
“挖個坑埋了。”我擺擺手,“別立碑。”
“是。”
我轉身往迴走。
王濤跟上來,臉色有些發白。
我看了他一眼:“怕了?”
他搖搖頭:“不是怕。隻是……沒想到師長這麽果斷。”
我苦笑:“你以為我想?”
他沒說話。
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來,看著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二百機械化師的副參謀長。暫時委屈你,先跟著我幹。”
他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是!謝師長!”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挖坑的聲音隱隱傳來。
遠處,野人山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我深吸一口氣。
天剛亮,我就把幾個團營長都叫了過來。
經過昨晚那檔子事,隊伍裏安靜了不少。那兩具屍體埋在了營地外頭的林子裏,沒立碑,也沒人再提。但我知道,有些話不用說,大家都明白。
“我先宣佈一下,咱們暫時先不走了。”我指著地圖,“就在卡薩,修工事,準備戰鬥。”
馬營長愣了一下:“師長,昨天不是說要追主力嗎?”
“追不上了。”我搖搖頭,“主力已經進野人山了,咱們這些鐵疙瘩進不去。與其進去送死,不如在這兒幹一票。”
王濤推了推眼鏡:“師長是想接應掉隊的弟兄?”
我有些詫異的扭頭看了一眼王濤,然後點點頭:“對。這一路過來,肯定還有不少被打散的弟兄在後麵。咱們在這兒守著,能收一個是一個。順便——”
我頓了頓,指著地圖上的卡薩:“這兒是緬北最後一塊平地,再往北就是野人山。鬼子要追主力,必須從這兒過。咱們擋他們三天,主力就能多走三天。而且,咱們手裏這些機械化裝備肯定是進不了野人山的,這麽新的裝備,白白扔了多可惜,還不如把彈藥全都消耗在小鬼子身上,然後炸掉。”
“這麽好的裝備啊!王師長,一定要炸掉嘛?我捨不得!”馬營長一聽,立馬掙紮的朝我說到。
我看了一眼馬營長“馬營長,你也知道,這應該是目前我們能選擇的最好的辦法,或者說,是唯一的辦法。難道因為捨不得,就要把這批裝備也白白送給日本人嘛?”
馬營長聽後,一言不發的蹲下了身子,身體微微的抽動著。
我走向前幾步,拍了拍他。“沒事,裝備本來就是用來打小鬼子的,別的我不敢保證,你放心,等我們走出野人山了,我一定給你弄一批裝甲坦克車過來,哪怕是日軍的,勞資也給你們裝甲部隊搶一批迴來。”
秦山皺著眉:“師長,守三天的話?咱們現在多少人?”
“三千出頭。”
“鬼子呢?”
“最少兩個師團。”我看著他,“怕了?”
他咧嘴一笑:“怕個球!又不是沒打過。”
我也笑了。
這幫老兵,從同古跟我到現在,死都不怕,還怕什麽?
我開始佈置任務。
卡薩這地方,地勢還算平坦,但往北就是山區,公路從南邊過來,穿過鎮子,然後拐進山溝裏。我決定在鎮子南邊設立四條防線,每條防線間隔一公裏左右,用交通壕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