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七天。
五百公裏,七天。一天七十公裏。
這速度,對於一支帶著重灌備的部隊來說,已經是極限狂奔了。可問題是,他們還得打仗,還得過橋,還得應付沿途的騷擾。曆史上那支56師團,是靠自行車三天趕了兩百公裏,但那是因為他們輕裝,沒帶多少重武器。
現在呢?
我想到白天擊退的那股先頭部隊——有坦克,有裝甲車,還有摩托化步兵。這他孃的哪像是輕裝穿插的部隊?分明是重灌突擊的架勢。
“師長,”秦山從外頭鑽進來,“抓到個活的。”
我一愣:“俘虜?”
“嗯,日軍先頭部隊的偵察兵,腿被炸斷了,扔在路邊。弟兄們把他拖迴來了。”
“審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等您發落。”
我掐滅煙頭:“走,看看去。”
俘虜被扔在鎮子邊上的一間破屋子裏,兩個戰士端著槍守著。地上躺著個日本兵,二十出頭,臉上全是血汙,一條腿從膝蓋往下沒了,用破布胡亂紮著,還在往外滲血。
我蹲下身子,盯著他。
那日本兵睜開眼,看見我肩上的將星,眼裏閃過一絲恐懼,隨即又硬撐著擺出一副兇相。
“會說中國話嗎?”我問。
他不吭聲。
我招招手,叫來那個暫55師的少尉——他懂幾句日語。少尉蹲下來,嘰裏咕嚕問了幾句。那日本兵開始還嘴硬,少尉指了指他的斷腿,又指了指門外,意思大概是再不招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日本兵慫了,嘟嘟囔囔說了一串。
少尉翻譯過來:“他說他們是56師團搜尋聯隊的,先頭部隊有一個坦克中隊,兩個裝甲車小隊,三百多人。主力在後麵,距離大概……四天路程。”
“主力有多少人?”
日本兵猶豫了一下,說了個數字。
少尉臉色一變:“師團長帶著兩個聯隊,還有炮兵、工兵……一萬多人。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們全是坐汽車的。”少尉嚥了口唾沫,“他說,師團長把輜重部隊的卡車全調來了,還從英軍手裏繳獲了一大批美國卡車,現在56師團基本沒有步兵走路,全是機械化。”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機械化?
一萬多人的師團,全坐汽車?
那速度……
我猛地站起來:“問他,有多少坦克?”
少尉又問了幾句,日本兵迴答。
“原來有兩個坦克中隊,三十多輛。打下羅衣考之後,又繳獲了英軍第七裝甲旅的十幾輛坦克,現在加起來……快五十輛了。”
五十輛坦克。
還有裝甲車。
全機械化。
我他孃的……
這跟我記憶裏的56師團完全不一樣!
曆史上那支靠自行車趕路的56師團,怎麽變成這樣了?
秦山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師長,這……”
我沒說話,轉身走出屋子。
外頭風有點涼,吹得我腦子清醒了些。
蝴蝶效應。
肯定是我穿越之後帶來的變化。同古打得狠,仁安羌救得猛,多瓦河又滅了他們一支特遣隊。日軍那邊肯定也在調整,也在加強。
他們把輜重部隊的卡車調給56師團,就是為了搶速度。
為了搶在4月29號之前拿下臘戍。
為了給天皇獻禮。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下麻煩了。
原本以為五千人拖住兩萬人,靠地形和遊擊戰術,拖個三五天沒問題。可如果日軍是全機械化,還有五十輛坦克,那……
“師長!”陳順超跑過來,手裏拿著電文,“軍部急電。”
我接過來一看,是杜副司令發來的敵情通報。
上麵寫著:美軍偵察機確認,日軍約一個師團正沿公路向棠吉方向移動,前鋒已出現在距棠吉十公裏外的小鎮。另,西線日軍第三十三師團及葵百摩托化支隊正以每日一百公裏速度向曼德勒側翼穿插。東線日軍第五十五師團亦在向臘戍方向推進。最新增援至緬甸的第六師團……去向不明。
第六師團。
去向不明。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
仁安羌那仗,第六師團吃了虧,然後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像一條躲進草叢裏的毒蛇。
他們去哪兒了?
會不會已經繞到我們後麵去了?
我不敢想。
周傑倫湊過來:“師長,十公裏外……明天一早就能到。”
我點點頭。
三天。
從我們到棠吉到現在,正好三天。
這三天,我沒閑著。
公路兩邊,從鎮子口往南延伸三十裏,兩翼一公裏範圍內,全被我埋上了地雷。
工兵連那幫弟兄累得跟狗一樣,挖坑、埋雷、偽裝,連軸轉。我從新22師和96師調來的老兵也沒閑著,幫著運雷、布詭雷。
說起這些雷,那可真是五花八門。
有防步兵地雷,有反坦克雷,有手榴彈改的絆發雷,有炮彈改的觸發雷。草叢裏,石頭縫裏,樹下,樹上,哪兒哪兒都是。
有的雷一踩就響,有的雷要絆到細鐵絲才響,有的雷是延時引信,踩上去過幾秒才炸——專門坑那些以為躲過一劫的鬼子。
還有連環雷,一個炸了帶一串。
更有缺德的——在反坦克雷旁邊埋步兵雷,鬼子工兵來排雷,一碰就炸。
秦山當時看著我佈置,嘴都合不攏:“師長,您這哪兒是佈雷,您這是種雷啊!這他孃的,小鬼子進來,還不得炸開花?”
我沒吭聲,心裏默默數著。
三千多顆地雷。
三十裏長的雷區。
夠鬼子玩幾天的了。
可問題是,鬼子有五十輛坦克,有裝甲車,還有工兵。他們不一定非要從公路走,他們可以繞。
但繞?
兩邊是山林,坦克開不進去。步兵倒是能進,可進了林子,沒有路,補給跟不上,速度更慢。
他們隻能走公路。
隻能闖雷區。
我轉身看著周傑倫:“傳令下去,今晚加雙崗,所有人都給我睜大眼睛。明天一早,鬼子準到。”
“是!”
夜裏,我躺在指揮部的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第六師團。
去哪兒了?
會不會已經到密支那了?
如果密支那被占,主力就全堵住了。我在這兒斷後,還有什麽意義?
越想越煩,幹脆爬起來,又去看地圖。
蠟燭光昏黃黃的,照得地圖上的地名忽明忽暗。
密支那,八莫,伊洛瓦底江……
我的手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要不要再提醒一下杜副司令?
可我已經提醒過了。在曼德勒開會那會兒,我就說過,日軍可能會提前占密支那。杜副司令當時沒吭聲,那就是不信。
不信,有什麽辦法?
我歎了口氣,吹滅蠟燭。
天快亮的時候,我剛迷糊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師長!”陳順超的聲音,“鬼子來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槍就往外衝。
天邊剛泛魚肚白,晨霧還沒散。我跑到159高地的觀察哨,舉起望遠鏡往南看。
霧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黑線。
那條黑線越來越近,越來越粗,漸漸變成一支車隊。
最前頭是幾輛摩托車,架著機槍,開得飛快。後頭跟著裝甲車,再後頭是卡車,一輛接一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卡車後麵還拖著炮。
山炮,野炮,一門接一門。
車隊中間,夾著坦克。
九五式,九七式,還有幾輛大家夥——那輪廓,是英軍的“斯圖亞特”輕型坦克。
我數了數,光看到的坦克就有三十多輛。
秦山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我滴個娘嘞……”
我沒說話,繼續盯著。
車隊的速度很快,一點沒有減速的意思。看來日軍並沒有發現幾天前被我們擊退的那股先頭部隊,還是這件事情根本就沒讓他們產生警惕?
我能看的出來,日軍都在急著趕路。
急著去臘戍。
日軍的車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五公裏。
三公裏。
一公裏。
最前頭的摩托車,已經開進了雷區。
我屏住呼吸。
轟轟轟!
爆炸聲突然炸響,一連串,像過年放鞭炮。火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摩托車的殘骸飛起來,又落下去。
後頭的裝甲車刹不住,一頭撞進雷區。轟!又是一聲巨響,履帶斷了,車身歪在路邊。
日軍隊形頓時亂了。
卡車拚命刹車,有的刹不住,撞上前頭的車,乒乒乓乓撞成一堆。坦克想往兩邊繞,剛開出公路,就壓上反坦克雷。轟轟!兩輛九五式直接趴窩,炮塔都炸飛了。
公路上,硝煙彌漫,慘叫連連。
我攥緊拳頭,心裏一陣痛快。
秦山在旁邊喊:“炸得好!炸死這幫狗日的!”
可我的痛快隻持續了幾秒鍾。
日軍畢竟是精銳。
混亂隻持續了不到十分鍾,後頭的部隊就停了下來。軍官們跳下車,揮舞著軍刀,大聲吆喝。工兵們扛著探雷器,小心翼翼往前摸。坦克不再亂動,停在原地,炮塔轉動,對著兩邊的山頭警戒。
霧漸漸散了。
我終於看清了這支隊伍的規模。
公路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就像一條巨大的蟒蛇,盤踞在山穀裏。
卡車,至少三四百輛。
坦克,四五十輛。
裝甲車,上百輛。
還有拖著炮的牽引車,拉著彈藥的輜重車,載著步兵的運兵車……
一萬多人。
全機械化。
我深吸一口氣。
周傑倫在旁邊嘀咕:“師長,這……這他孃的怎麽打?”
我沒迴答。
怎麽打?
我也不知道。
但我必須打。
因為我是斷後的。
因為主力還沒走遠。
因為……
我盯著山下那支龐大的軍隊,一字一頓地說:
“傳令下去,各部隊準備戰鬥。鬼子工兵排雷的時候,給我狠狠地打。打完就跑,別戀戰。”
“是!”
命令傳下去,陣地上響起一陣拉動槍栓的聲音。
我舉起望遠鏡,看著那些小心翼翼往前摸的日軍工兵。
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用探雷器探了又探。
可他們不知道,我埋的那些雷,有的根本探不出來——木頭殼的地雷,沒有金屬,探個屁。
而且,我還在雷區裏布了詭雷。
絆發的,觸發彈的,連環的,延時的……
夠他們喝一壺的。
山下,轟的一聲巨響。
又一個工兵踩了雷。
我嘴角抽了抽。
來勢洶洶?
那就看是你們的腦袋硬還是老子的地雷硬。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帶著一個師的部隊為整個遠征軍斷後,此舉可謂是十分大膽,甚至有那麽一瞬間讓我有一種自找死路的錯覺感。
此時緬甸上空的太陽越升越高,肉眼可見的熱浪開始從地麵上蒸騰起來。
熱浪裏麵夾雜著潮濕的空氣,熱得能把人蒸出油來。我感受了一下,地表溫度少說也有五十度,趴在掩體裏的戰士們一動不動,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滾燙的泥土上,瞬間騰起一絲隱隱約約的汽水。
我趴在159高地的觀察哨裏,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的日軍。
日軍的工兵們還在排雷。
他們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挪,探雷器在手裏晃來晃去。可我這雷區裏埋了不少木頭殼的地雷,探雷器探個屁。一個工兵往前爬了兩步,手剛按在地上,轟的一聲,整個人就飛了起來。
旁邊的幾個工兵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見沒動靜了,纔有人爬過去,把那個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家夥拖迴去。
日軍指揮官站在一輛裝甲車旁邊,揮舞著軍刀,嘴裏罵罵咧咧。幾個工兵頭頭被叫過去,劈頭蓋臉一頓耳光,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啪啪的響聲。
秦山趴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師長,這幫鬼子真夠倔的,炸成這樣還不死心。”
我沒吭聲。
日軍的工兵又換了一批,繼續往前爬。這次他們學乖了,爬幾步就用探雷器探一圈,再用刺刀往土裏紮幾下。就這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快兩百公尺,愣是沒再炸。
日軍指揮官舉起望遠鏡看了半天,臉上露出喜色。他揮了揮軍刀,後頭的卡車開始發動,準備跟進。
周傑倫急了:“師長,他們以為沒事了,要不要打?”
我搖搖頭:“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