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是緬北重鎮,是遠征軍北撤的必經之路。如果日軍提前佔領密支那,主力就全堵住了。
曆史上有沒有這迴事?
我拚命迴想。
前世的記憶裏,好像……沒有?又好像有?
該死,想不起來了。
我盯著地圖,心裏一陣發涼。
要不要跟杜副司令說?
說了,他信嗎?
信了,他改嗎?
國內命令他撤迴滇西,他敢擅自改變路線嗎?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去。
杜副司令那個人,我瞭解。對國內命令,他是死也要執行的。就算我說了,他也不會改。
隻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部隊開始集結。
五千多人,一百多輛車,幾十門炮,浩浩蕩蕩開出駐地。
我站在吉普車上,看著這支隊伍,心裏五味雜陳。
兩個月前,我從同古撤出來的時候,隻剩幾百人。
後來補充到一千多,又打到兩千。
現在,五千多人了。
可這五千多人,是要去斷後的。
是要去擋鬼子的。
是要去……送死的。
車往前開,我看著路邊。
到處都是撤退的隊伍。新22師、新38師、96師,還有輜重團、工兵團、醫院、難民……人擠人,車挨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撤退。
沒有鬥誌,沒有銳氣,沒有當初那種“老子要跟鬼子拚了”的勁兒。
全是逃命的。
我靠在車上,點了根煙。
煙霧被風吹散,飄向後方。
斷後。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夜,還是那麽沉。
五千人,斷後。
能活著迴來的,有幾個?
我不知道。
但我必須去。
因為這是我自己搶來的活兒。
第五十章變故
從曼德勒到棠吉這條路,走起來比我想象的要費勁得多。
不是說路難走——公路雖然坑坑窪窪,但咱們這五百多輛車,坦克裝甲車開道,卡車跟進,硬是壓出一條道來。難的是那些難民。
越往東走,難民越多。
一開始我還納悶,臘戍在東邊,日軍從東邊打過來,難民應該往西跑才對,怎麽往東跑的也有?
後來問了才知道,這些難民是從泰國邊境那邊過來的,聽說日軍打過來了,害怕被夾在中間,就想往北跑,進野人山,繞道迴國。
我聽著直搖頭。
進野人山?
那是找死。
但我沒法說,也沒法攔。人家要跑,你能怎麽著?總不能拿槍頂著不讓走吧。
隻能讓車隊慢點,再慢點,小心別撞著人。
周傑倫坐我旁邊,看著窗外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歎了口氣:“師長,這些人……能活著迴去嗎?”
我沒吭聲。
能嗎?
我也不知道。
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終於看見了棠吉的輪廓。
棠吉是個小鎮,藏在禪邦高原的山窩窩裏。一條公路從南邊拐過來,繞著山腰轉了三個彎,才鑽進鎮子。鎮子東邊是159高地,西邊是311高地,兩個高地像兩扇大門,死死卡著公路。
我把車停在路口,跳下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這地形……
他孃的,真險。
公路從南邊過來,一路爬坡,爬到鎮子口,正好被兩個高地夾在中間。誰占住高地,誰就能把公路封死。誰要從南邊打過來,就得先啃下這兩個硬骨頭。
“好地方。”秦山湊過來,“師長,咱們要是守住這兒,小鬼子別說一個師團,兩個師團也過不去。”
我瞪了他一眼:“少廢話,趕緊組織構築工事。”
“是!”
部隊開始忙活起來。
第一步兵團上159高地,第二步兵團上311高地。工兵連在公路上埋地雷,挖反坦克壕。坦克營和裝甲連分成兩隊,藏在兩個高地背後的凹地裏,隨時準備反擊。重炮連架在鎮子北邊的一個小山包上,射程正好覆蓋公路拐彎的地方。
我帶著幾個營長把兩個高地都跑了一遍,一個火力點一個火力點地看,一條射界一條射界地調。周傑倫跟在我後頭,一邊記一邊嘀咕:“師長,您這是把這兒當自家院子了?”
我沒理他。
這可不是自家院子,這是命根子。
正忙著,陳順超跑過來,手裏拿著份電文:“師長,軍部急電。”
我接過來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羅衣考失守,暫55師被擊潰,去向不明。預計日軍56師團先頭部隊已向棠吉方向開進。你部務必固守棠吉,待援。”
落款是杜副司令。
我把電文看了兩遍,心裏冒出四個字:去向不明?
暫55師好歹**千人,打了敗仗,就算潰散,也不至於“去向不明”吧?背個電台,躲進林子,發個電報總能做到吧?
“師長?”陳順超看我發呆,小聲問,“咋了?”
我把電文遞給他。
他看完,也是一臉懵:“去向不明?這……這什麽意思?”
後來才知道,這是由於暫55師的兵力過於分散了,高地、公路、橋粱……這裏一堆那裏一撮,以至於一開戰日軍的幾輛坦克就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的直闖暫55師師部,師長陳勉嶽連電台都來不及帶就跑進叢林去了。
後來日軍甚至還用繳獲的電台向第六軍發電文,用電話向軍部呼叫,希望能從中獲取到一些情報……隻不過日軍太心急了,電話呼叫的聲音是個說著生硬漢語的日本鬼子,一聽就知道有問題,會上當那纔是見了鬼了!
之後據說史迪威大罵著要槍斃陳勉嶽……明明讓你守住羅衣考,你這丫的竟然一觸即潰,而且潰退了還不知去向!
但其實大家都知道,史迪威讓暫55師守住羅衣考這個命令本身就是缺乏基本的軍事常識的,他以為我方隨便一個師八、九千人都能像機械化師一樣擋住日軍一個師團兩萬多人的進攻?那幹脆在國內反攻就得了,常凱申也不會放這麽支精銳來緬甸,真要是這麽厲害,還來緬甸打個屁戰!
更何況,當英軍全線潰退的時候,史迪威又何曾說過要槍斃誰?當英軍第七裝甲旅近萬人被一千餘日軍圍困在仁安羌的時候,史迪威又何曾像這樣發過火?!
而且客觀的說,暫55師打的這場敗仗情有可原。
暫55師守的是前線通往臘戍的公路,前線通往臘戍的公路便同樣也是臘戍通往前線的公路,這在戰時就是大量的軍用物資比如彈藥、糧食等運往前線的路線。要知道在前線作戰的中國軍隊僅僅第五軍就有四萬餘人,而英軍又不願意提供補給,於是那需要的彈藥和補給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這使得附近的公路一直都是車水馬龍的運送戰略物資的汽車從沒斷過。
然而,我方軍隊卻是走在緬甸的公路上,而緬甸又到處都是緬甸獨立義勇軍,這些緬甸獨立義勇軍就像老鼠一樣躲在公路附近的叢林裏,隨時都會鑽出來攻擊沿途經過的車隊搶劫物資。
於是暫55師在此之前幹的就是這事……也就是保護後勤補給線不被緬甸獨立義勇軍襲擾。
很明顯的,要執行這個任務就必須得把部隊給分散使用,否則怎麽跟這些遊擊隊周旋怎麽保護這麽漫長的補給線。
現在突然間日軍打過來了,又要求原本保護補給線對付遊擊隊的暫55師能把日軍第56師團給擋住……那不是扯談嗎?
這要怪,就隻能怪第六軍不應該把暫55師放在最前頭做炮灰,本身就是做炮灰的就不要希望它能挑大梁。
但是這個中的委屈隻怕就隻有暫55師師長陳勉嶽自己知道了,而且打仗這種事也是很現實的,敗了就是敗了,沒有什麽道理可以講,別人看到的隻會是暫55師在日軍麵前不堪一擊的結果。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幾聲槍響。
砰!砰砰!
我猛地抬頭。
槍聲是從公路南邊傳來的,隔著一道山梁,聽不太真切,但確實有。
“警戒!”周傑倫大喊一聲。
正在構築工事的戰士們立刻停下手裏的活,抓起槍,貓著腰往掩體裏跑。
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突然,公路拐角處轉出幾輛汽車。
頭一輛是輛卡車,車頭歪歪扭扭,車廂裏擠滿了人,一個個穿著灰撲撲的軍裝,看不清是哪部分的。後頭還跟著兩輛,同樣的破破爛爛,車身上全是彈孔。
槍聲就是從他們後頭傳來的——日軍的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從拐角處冒出來,架著歪把子機槍,朝這幾輛卡車瘋狂掃射。
“師長!”秦山喊了一聲。
我盯著那幾輛越來越近的卡車,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自己人。
肯定是暫55師的潰兵。
他們後頭追著的,是日軍先頭部隊。
打不打?
打了,就等於告訴日軍,棠吉有我軍防守,日軍會立刻集結主力,強攻上來。
不打,這幾車弟兄就全完了。
我咬了咬牙,一揮手:
“重炮連,給我把那幾輛摩托車轟了!坦克營,準備接應!”
命令一下,山包上的重炮立刻響了。
轟轟轟!
四門105毫米榴彈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越過山梁,落在公路拐角處。火光衝天而起,日軍的摩托車隊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
坦克營的八輛謝爾曼轟隆隆開出去,沿著公路往下衝。炮塔轉動,76毫米炮對準了後頭的日軍。
那幾輛潰兵的卡車趁機衝進鎮子,看見鎮子裏全是旗裝滿員的自己人,於是歪歪扭扭地把車停在路邊。車上的人連滾帶爬跳下來,有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氣,有的抱著槍渾身發抖,還有幾個身上帶著傷,血糊了一臉。
我走過去,看著一個掛著少尉銜的年輕人:“哪部分的?”
那少尉看見我肩上的將星,愣了愣,猛地站起來敬禮:“報告長官,暫55師警衛連的!”
“你們師長呢?”
“師長……”少尉嘴唇哆嗦著,“師長帶著電台先跑了,我們……我們被衝散了,找不到大部隊……”
我點點頭,沒再問。
意料之中。
遠處,坦克營已經跟日軍交上火了。
謝爾曼坦克的76毫米炮,對上日軍的九七式輕裝甲車,那是爸爸打兒子。一炮一個,三炮兩炮,那幾輛摩托車和裝甲車就被轟成了廢鐵。
剩下的日軍步兵立刻散開,躲進路邊的林子裏,不敢露頭。
坦克營沒追,按照我的命令,打完就撤。
等他們退迴鎮子,公路上隻剩下一片狼藉。
周傑倫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師長,打得好!小鬼子的先頭部隊被咱們打懵了!”
我沒吭聲,盯著南邊的山梁。
那裏,隱約能看見硝煙升起。
“長官!”一名少校好奇的問著我:“你們是哪個部份的?”
也不怪這少校會有這好奇心,他可從沒見過國軍有哪支部隊能裝備這麽先進的坦克和裝甲車,而且一來就是各十輛。他不知道的是,還有近百輛的坦克和裝甲車正分散隱藏在後頭的林子裏呢!
“第二百機械化師!”我迴答到。
“啊?二百……師的?”少校有些不敢相信。
“廢話!騙你有糖吃啊!”不等對方答話,我馬上又問:“什麽情況?鬼子有多少人?”
“數不清!”少校迴答:“追我們的鬼子有一輛坦克另加一個小隊!”
日軍的先頭部隊裏還有坦克!我知道,剛才伏擊日軍先頭部隊之所以十分順利,不僅僅是因為裝備的原因,而且日軍的先頭部隊一點都沒有查覺到公路邊的伏兵,他們在坦克的馬達聲及履帶聲中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推進……九五式坦克的時速為50公裏,這種坦克似乎根本就趕不上汽車。
這就說明日軍其實對追擊55師的潰兵沒有興趣,他們的目標是臘戍、臘戍……正如我在地圖上所看見的日期429,日軍56師團是要在4月29號趕到並攻下臘戍為天皇的生日獻禮。
我站在159高地的觀察哨裏,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山影,手裏的煙不知不覺中燒到手指頭都沒察覺。
周傑倫在旁邊嘀咕:“師長,您都站倆小時了,歇會兒吧。”
我沒理他。
腦子裏一直在算賬。
棠吉到臘戍,五百多公裏。
日軍各師團成建製的部隊,基本都是從羅衣考打過來的,到棠吉,已經走了快一半。他們要在4月29號拿下臘戍,今天是多少號?
我掏出懷表看了看——4月2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