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放吾看著眼前這兩位軍銜比他高、此刻卻如同驚弓之鳥的英國將軍,心裏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想起了王師長在電台裏和那個萊恩斯中校的咆哮,想起了兄弟們倒在渡口和高地上的身影……就是來救這幫人?
但是多年為官的經驗讓他臉上沒有表露出太多的不悅,隻是淡淡的朝著兩名英軍少將敬了個軍禮,用盡量平和的語氣通過翻譯說:“我是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三十八師第一一二團團長劉放吾。斯托帕福德將軍,勞埃德將軍,歡迎來到安全區域。請放心,我的部隊正在盡力擴大和鞏固突破口,接應貴部更多人員撤離。”
斯托帕福德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劉放吾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劉放吾微微一怔。“劉團長!你們必須立刻、馬上,派更多部隊鞏固那個橋頭堡!我的部隊……他們還在裏麵!缺水,缺糧,沒有油料,士氣非常低落!日軍隨時可能發現漏洞,重新封閉包圍圈!上帝,你們不知道裏麵的情況有多糟糕……”
勞埃德也在一旁用急促的語調補充,翻譯過來的意思大致是:他們師部是趁夜色和區域性混亂,在精銳警衛部隊拚死掩護下,才僥幸找到這個縫隙鑽出來的。大部分部隊,尤其是步兵和失去動力的裝甲單位,還困在裏麵,急需強有力的外部接應和引導。
劉放吾聽著,心裏那點苦澀和荒謬感更重了。原來不是英軍突然有了戰鬥力,而是師部帶著最精銳的警衛跑了,把大部隊扔在了後麵?這他媽的……這他媽的不拉出去斃了,他都感覺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更對不起遠在大不列顛的英國女皇!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掙開斯托帕福德的手,語氣嚴肅:“請將軍放心,接應貴部突圍,是我部首要任務。我已命令各部,不惜代價,鞏固現有突破口,並向內拓展。請將軍和您的隨行人員先到後麵稍作休息,我們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
“轟隆隆隆——!!!”
突然,一陣異常沉悶、卻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聲,從他們來的方向——也就是南岸,隔著寬闊的緬甸河傳了過來!緊接著,是密集得如同爆豆、卻又明顯不同於北岸交戰節奏的槍聲!
聲音如此之響,以至於站在北岸的他們,都能清晰感受到腳下地麵傳來的微弱震動,看到南岸方向天際被不斷閃爍的火光映亮了一片!
臨時指揮所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扭頭望向南岸。劉放吾的臉色驟然變了。
這槍炮聲的密度和強度……絕不是小規模交火!而且方向……正是他們渡河過來的南岸灘頭,甚至可能是更後方王師長他們所在的主陣地和側翼叢林!
“怎麽迴事?那邊怎麽了?”斯托帕福德驚疑不定地問。
劉放吾沒工夫理他,猛地轉頭對通訊兵吼道:“快!用電台聯係渡口留守連!聯係王師長指揮部!詢問南岸發生什麽情況!”
他又對身邊的作戰參謀下令:“命令團部搜尋連,立刻抽調一個排,帶上電台,以最快速度返迴渡口方向檢視情況!注意隱蔽,查明敵情立刻報告!”
“是!”
命令下達,通訊兵開始焦急地呼叫,搜尋連的士兵迅速集結。劉放吾的心卻沉了下去。北岸進攻受挫,英軍師部率先跑路,現在南岸老家又響起如此激烈的交火……
一股強烈的不安,像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
南岸那邊……到底遭遇了什麽?
而此時我趴在用樹枝和枯草精心偽裝過的觀察哨裏,耳朵被持續不斷的槍炮聲震得嗡嗡作響。一雙眼睛死死的貼在望遠鏡上,視線之內的日軍一片地獄般的景象,但我的腦子裏卻異常警醒,甚至有點發冷。
雖然我們的奇襲讓南岸灌木林前的河岸緩坡,此刻成了臨時的日軍專屬屠宰場。那輪蓄謀已久的火力急襲,效果也是出乎意料的好。日軍那個大隊的行軍佇列,瞬間就被攔腰斬斷,至少三分之一的日軍在我們的第一波彈雨和爆炸中就倒下了。殘存的日軍也被重機槍火力和炮彈壓製在毫無遮掩的開闊地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試圖尋找根本不存在的掩體,或者趴在河裏試圖拚命地還擊。
而在我們的一線防禦陣地上,所有的輕重機槍還在瘋狂嘶吼,潑水般的子彈犁過每一寸可能躲藏著日軍的地方。迫擊炮彈像不要錢一樣的砸下去,掀起一團團裹挾著泥土和殘肢的煙柱。
“打得好!狗日的!就要這樣活活整死他們。”旁邊一個年輕的參謀興奮地低吼,臉漲得通紅。
但我的內心裏卻沒他那麽樂觀。望遠鏡的視野裏,盡管日軍被壓製得很慘,但就是被我們壓製的這麽慘烈,日軍竟然並未完全崩潰。一些零散的日軍士兵,已經開始依托同伴的屍體、彈坑、甚至被炸死的馱馬,組織起了零星但異常精準的反擊。三八式步槍那特有的“叭勾”聲,雖然稀落,卻不時響起,每次都伴隨著我們陣地某個火力點短暫的停頓或人員的悶哼。
更讓我心頭一沉的是,在靠近河邊的一片窪地裏,隱約有日軍軍官揮舞軍刀的身影,還有急促的哨音。我看到被打散的日軍,正在試圖重新集結,組織反擊!
“看見了嗎?”我放下望遠鏡,對湊過來的陸佳琪低聲道,“小鬼子估摸著馬上就要緩過勁來了。他們的單兵素質和戰鬥意誌,比我們強太多太多了。三八式在這種距離上,也比我們的衝鋒槍準多了。再讓他們組織起哪怕一個小隊的反擊,摸到我們陣地前沿,糾纏起來之後,這仗就難打了。”
陸佳琪臉上的興奮也收斂了許多,凝重地點點頭:“是的,王師長。我們的火力優勢是暫時的,彈藥消耗太快了。鬼子一旦穩住陣腳,跟他們拚刺刀……我們吃虧。”
就在這時,“咻——轟!”一發不知道從哪裏打來的擲彈筒彈,在我們觀察哨左前方幾十米處炸開,泥土簌簌落下。
“他孃的,還有擲彈筒!”陸佳琪罵了一句。
“命令迫擊炮,重點轟擊河邊窪地、還有任何發現日軍軍官或集結跡象的區域!輕重機槍,交替掩護射擊,節省彈藥,但火力不能斷!告訴兄弟們,手榴彈準備好!決不能讓鬼子成建製衝上來!”我快速下令,同時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場伏擊,開局漂亮,但能否真的吃掉這個日軍大隊,或者至少牢牢釘死他們,不讓他們威脅北岸,現在纔是見真章的時候。
槍炮聲愈發激烈,而且我能感覺到,交火線在緩慢地、但確實地向北移動——那是日軍在遭受重創後,本能地試圖向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也就是渡口和北岸112團的方向靠攏、尋求與可能存在的友軍匯合!
這趨勢,讓我心頭又是一驚。
與此同時,緬甸河北岸,112團那個簡陋的臨時指揮所裏,氣氛降到了冰點。
南岸傳來的爆炸聲和密集槍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甚至隱約能分辨出不同武器的聲響層次。那動靜,絕不是什麽小規模接觸戰。
斯托帕福德和勞埃德兩位英軍少將,在最初的驚愕過後,相互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居然默默地走到指揮所旁邊一個相對幹淨的土坡上,坐了下來。斯托帕福德從皺巴巴的軍服口袋裏摸出半盒壓癟的香煙,遞給勞埃德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眼神望向南岸火光閃爍的方向,空洞而麻木,彷彿那激烈的戰鬥與他們毫無關係。
劉放吾看著這兩個家夥的做派,心頭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直衝天靈蓋。他媽的!自己拋下上萬部隊,帶著親信警衛先跑出來,已經夠丟人現眼了!現在友軍後方可能正在血戰,生死未卜,他們倒好,不但不著急詢問情況、提供幫助(哪怕隻是口頭上的),反而擺出一副事不關己、聽天由命的頹廢樣子,當著他手下這麽多軍官士兵的麵抽起煙來了!
這他孃的是什麽狗屁榜樣?什麽狗屁將軍?怪不得手握坦克大炮,兵力七千,卻被日軍追得丟盔棄甲,圍在仁安羌連個屁都不敢放!就這德性,這部隊能有什麽戰鬥力?豬都比他們有骨氣!
劉放吾強忍著沒罵出聲,但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他轉身不再看那倆英國“老爺”,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通訊兵和地圖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派出去的搜尋排遲遲沒有確切訊息傳迴,電台裏隻有沙沙的噪音和零星無法辨明情況的呼叫片段。
就在劉放吾幾乎要親自帶人往迴衝的時候,指揮所外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迴來了!搜尋連的人迴來了!”
“就……就四個人?”
“快!扶住!是周連長!周連長受傷了!”
劉放吾心頭一緊,猛地衝出去。隻見四個渾身硝煙血汙、幾乎站不穩的士兵,架著一個同樣血跡斑斑、軍服破爛的軍官踉蹌著走來。那軍官一條胳膊無力地耷拉著,臉上糊滿了血和泥,但劉放吾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留守渡口的後衛連連長,周揚濤!
“團長……團長!”周揚濤看到劉放吾,黯淡的眼睛裏迸發出一絲光彩,掙紮著想立正敬禮,卻差點摔倒。
劉放吾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別動!周連長,怎麽迴事?南岸怎麽了?王師長呢?”
周揚濤靠在一個士兵身上,大口喘著氣,聲音嘶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急切:“團長……鬼子!至少一個大隊的鬼子!從……從下遊摸上來了!目標就是咱們的渡口,咱們的後背!”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確認,劉放吾還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一個大隊!抄後路!
“什麽時候發現的?王師長他們呢?現在情況怎麽樣?聯係上沒有?”劉放吾連珠炮似的發問,聲音都變調了。
周揚濤嚥了口帶血的唾沫,快速說道:“我們連在渡口警戒,大概……大概淩晨三點多,聽到下遊方向有異常動靜,派了尖兵去查,結果剛出去就撞上了鬼子的先頭部隊!交上火才知道敵人兵力極多!我們邊打邊撤,想固守渡口向您報警,但鬼子咬得很死……”
他喘了口氣,臉上露出後怕和感激交織的神色:“就在我們快頂不住的時候,側翼……王師長他們埋伏的側翼叢林裏,突然火力全開!那槍炮聲密的……一下子就把鬼子的隊伍給打亂了!我們這才知道,王師長比我們早發現鬼子,早就在那裏設好了埋伏!要不是王師長帶著榮譽一師的弟兄們頂上去,打了鬼子一個措手不及,我們連……別說撤迴來報信,估計早被鬼子一口吞了,渡口也丟了!”
周揚濤的聲音帶著哽咽:“王師長……王師長帶著部隊在和鬼子硬碰硬打阻擊!我們撤下來的時候,那邊已經打成了一鍋粥,鬼子被攔住了,但王師長那邊壓力肯定巨大!我們一路沿著河岸拚命往迴跑,路上又遇到鬼子散兵,搜尋排的弟兄們……為了掩護我,大多都……”
他說不下去了,四個架著他的士兵也紅了眼眶,低下了頭。
劉放吾聽著,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被一股滾燙的熱流衝擊!
後怕!無比的後怕!如果不是王益爍機警,堅持讓陸佳琪的先鋒團釘在南岸側翼,如果不是王益爍提前發現了日軍動向並果斷設伏……那麽此刻,這個日軍大隊將毫無阻礙地直撲渡口,輕易碾碎周揚濤那個連,然後渡河北上,從背後給正在201高地下苦戰、毫無防備的112團主力致命一擊!
那後果……劉放吾不敢再想下去。整個112團,連同剛救出來的這些英國佬,恐怕真要全軍覆沒在緬甸河邊!什麽仁安羌解圍,將成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和笑話!
感激!無比的感激!王益爍,這位一路上帶著殘兵敗將從同古殺出來的工兵師長,又一次在關鍵時刻,扛起了最危險、最要命的責任,替他們擋住了背後的致命危險!
“通訊兵!繼續呼叫王師長指揮部!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接通!”劉放吾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轉身衝迴簡陋的掩蔽部,一把將地圖攤開在彈藥箱上,手指因為後怕和激動微微發抖。旁邊,斯托帕福德和勞埃德依舊在默默抽煙,彷彿這邊天塌地陷的危機與他們毫不相幹。
劉放吾瞥了他們一眼,心裏最後一點對“盟友”的指望也徹底熄滅了。靠他們?不如靠母豬上樹!
現在的情況,已經險惡到了極點!北麵,201高地上的釘子戶日軍還沒拔掉,進攻受阻;南麵,王師長正率部與一個日軍精銳大隊血戰,勝負未卜;自己率領的112團主力,被夾在了中間!
當務之急,已經不是擴大戰果、接應更多英軍了,而是自救!是必須立刻、馬上,迴頭打掉或者至少擊退南麵這個致命的威脅!否則,前後夾擊,死路一條!
至於仁安羌裏的英軍……劉放吾咬了咬牙,心中有了決斷。去他孃的盟軍友誼!能跑出來多少算多少吧!老子現在沒那個閑工夫,也沒那個義務,再去管那群扶不上牆的爛泥巴了!先保住自己的隊伍,保住血戰阻敵的王師長他們,纔是正經!
“命令!”劉放吾抬起頭,眼神裏隻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厲,“一營,立即停止對201高地的一切進攻,轉為防禦姿態,死死盯住高地上的鬼子,不許他們下來一步!”
“二營、三營,以及所有分散出去的連排,除少數必要兵力維持現有突破口警戒,防止包圍圈內日軍反撲外,其餘所有人,立刻以最快速度向我靠攏集結!我們要掉頭,向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外麵那些驚魂未定、或坐或躺的英軍官兵,以及他們丟棄在一旁的幾輛還算完好的“布倫”機槍車和一輛履帶式輕型坦克(估計是師部警衛部隊開出來的)。
“還有,”劉放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通知英軍斯托帕福德將軍和勞埃德將軍,鑒於戰況緊急,我軍需集中一切可用裝備應對日軍威脅。他們攜帶出來的所有坦克、裝甲車、汽車以及隨車武器彈藥,現由我部統一征用!包括士兵身上的備用彈藥和口糧,也需統一登記調配!”
旁邊的翻譯愣了一下,但還是如實翻譯了過去。
土坡上,斯托帕福德拿煙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勞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抗議。
劉放吾根本不看他們,對身邊的警衛排長補了一句:“去執行!態度要堅決!告訴他們,這是戰時需要!誰要是不配合……”他冷笑一聲,“就按妨礙軍務處理!老子連他們身上的呢子大衣都敢扒下來當繃帶用!”
“是!”警衛排長挺胸應道,帶著幾個人就朝那群英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