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日軍製高點201高地上,大戰之後的硝煙此時正被風吹散了些,露出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工事殘骸。
日軍大佐蒼井空趴在主碉堡的觀察孔後麵,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和疲憊。他臉上混著汗水泥土,早已糊成了一團,唯獨那兩撇修剪整齊的小鬍子,還倔強地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望遠鏡裏,剛才還像潮水般一**湧上來的中國軍隊,突然退了。
不是潰退,是那種有條不紊、交替掩護的後撤。機槍還在響,但射擊的目的已經從壓製進攻變成了封鎖通路。那些中國人退到高地下方百米開外的幾個殘破掩體和小土包後麵,就蹲了下去,開始加固工事,擺出了一副“老子不衝了,但你也別想下來”的架勢。
“八嘎丫路……怎麽迴事?”蒼井空放下望遠鏡,嘶啞地自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夜的吼叫和硝煙熏嗆,讓他聲音都變了調。
按照計劃,他的大隊(雖然現在能戰鬥的已經不足一個中隊)應該像一顆堅硬的釘子,死死釘在這處製高點,吸引並消耗中國援軍的主力,為下遊迂迴的第十一旅團創造絕殺的機會。從淩晨打到天色微明,中國人進攻的瘋狂程度遠超預期,他的部隊傷亡慘重,好幾次防線瀕臨崩潰,全靠士兵們綁著手榴彈同歸於盡才勉強守住。
他都已經做好了“玉碎”的準備,連給軍司令官的訣別電文草稿都在肚子裏打了好幾遍草稿了,怎麽寫,用什麽角度寫,才能最大的體現出自己忠君愛國的思想境界,和為天皇不惜此身的慘烈壯舉。
可對方……tmd就這麽突然不打了?
“大佐閣下!”一個滿臉熏得烏黑、胳膊吊著繃帶的少尉踉蹌著爬過來,壓低聲音報告,“支那軍停止進攻,轉為防禦!他們正在加固山下陣地,還拖來了兩門迫擊炮!”
蒼井空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他的腦子在飛快轉動。是中國人傷亡太大,打不動了?還是……他們發現了更重要的目標?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卻又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聲,隱隱約約從南麵,隔著寬闊的緬甸河傳了過來!緊接著,是那種密集到分不清點射的槍聲!
聲音雖然經過河麵和距離的衰減,但依然能清晰分辨出——那是重機槍的咆哮、迫擊炮的尖嘯、甚至還有……步兵炮的轟鳴?而且,方位正是渡口方向,甚至可能是更南邊!
指揮所裏幾個還能動彈的軍官都抬起頭,豎起了耳朵。
蒼井空猛地撲迴觀察孔,舉起望遠鏡,極力向南岸方向望去。天色比剛才又亮了一些,晨霧在河麵上緩緩流動。對岸的叢林輪廓依稀可見,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南岸偏下遊的某片區域,天際被不斷閃爍的橘紅色火光映亮!雖然聽不真切,但能想象那邊戰況的激烈程度!
“第十一旅團……是井上君他們嗎?”蒼井空心髒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希望、激動和嫉妒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希望,是援軍似乎真的按計劃趕到了,正在猛攻支那軍後背;激動,是戰局可能出現重大轉機;嫉妒……則是這份扭轉戰局的功勞,恐怕要落在井上那家夥頭上了。
他立刻對通訊兵吼道:“快!用電台聯係軍司令部!不,直接嚐試呼叫第十一旅團指揮部!詢問他們是否已按計劃投入戰鬥!南岸激戰是否為他們發起?”
“哈依!”通訊兵撲向那台沾滿泥土的電台,開始急促地呼叫。
然而,沒等電台接通,另一個更讓蒼井空尷尬的現實,被剛才那個少尉吞吞吐吐地匯報了上來。
“大佐閣下……剛剛清點完畢……我們……我們高地上還能繼續戰鬥的士兵,包括輕傷員在內……隻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人了。重機槍隻剩一挺可用,擲彈筒還有四具,彈藥……尤其是手榴彈和機槍子彈,不足半個基數。”
蒼井空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粗糙的水泥牆。一夜血戰,他一個齊裝滿員的大隊,竟然被打得隻剩這點人馬?雖然早就料到傷亡慘重,但聽到具體數字,還是讓他心頭一陣絞痛。
更棘手的是,兵力太少了!少到別說反擊,就連固守現有陣地,在對方擁有迫擊炮和可能調來的坦克的情況下,都顯得岌岌可危。
他原本還想著,如果確認第十一旅團在南岸得手,他這邊就立刻組織殘部,配合旅團前後夾擊,說不定能一口吃掉這股膽大包天的支那軍。可現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命令各部,節約彈藥,加固工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擊!尤其注意監視山下支那軍的動向!”蒼井空無奈地下令。他現在能做的,隻有死死釘在這裏,祈禱第十一旅團動作夠快,戰果夠大,大到能迫使山下這支中國軍隊主動撤退,或者……被全殲。
而就在蒼井空為兵力匱乏抓狂的同時,仁安羌包圍圈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幾個被112團先頭部隊昨晚意外撕開、尚未被日軍察覺或完全封堵的缺口附近,此刻正上演著一場混亂不堪的大逃亡。
得到師部“已與中國援軍接上頭,正在組織突圍”訊息(斯托帕福德為了穩住軍心,美化了一下事實)的英軍各部,尤其是那些靠近缺口的單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軍官的命令、士兵的求生欲、還有對日軍隨時可能反撲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催生出一股歇斯底裏的潰逃潮。
丟掉了沉重的揹包,扔掉了多餘的彈藥,有些人甚至連槍都扔了。軍官坐在吉普車或卡車上,拚命按著喇叭,催促前麵的人讓路;步兵們撒開腿狂奔,被丟棄的鋼盔、水壺、甚至靴子散落一路。場麵混亂到了極點,完全看不出這是一支曾經號稱“日不落帝國”精銳的部隊,倒像是一群被狼群驅趕的驚慌羊群。
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朝著中國軍隊控製的區域跑,離身後的日軍越遠越好。至於秩序、掩護、交替撤退……去他媽的戰術!活命要緊!
這些混亂的人流,或多或少也衝擊著日軍本就因為抽調兵力去下遊迂迴而變得稀疏的包圍圈,讓一些原本就搖擺欲墜的防線點出現了更多空隙。但此刻,無論是包圍圈內的日軍,還是製高點上的蒼井空,注意力都或多或少被南岸那場突如其來的激烈交火所吸引,暫時無暇全力封堵這些漏洞。
這也讓更多的英軍士兵,得以僥幸鑽出包圍網,連滾爬爬地撲向112團控製的區域。
緬甸河北岸,渡口以北約兩公裏處,河岸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出現不少陡坎和小片蘆葦蕩。
這裏,此刻正成為另一個血腥的絞肉機。
日軍第十一旅團先頭部隊——第三大隊,在旅團長井上十三郎大佐的親自督戰下,已經連續四次,擊退了112團二營和三營組織的交替猛攻。
井上十三郎是個典型的日本軍中少壯派,身材矮壯,臉龐線條堅硬,眼神像刀子一樣冷厲。他此刻站在一處稍高的河堤後,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戰場。
他的部隊是從下遊秘密急行軍趕來的,雖然有些旅團大部在下湖河岸那段被中國軍隊偷襲之後給纏住了,但他們這個從側翼包抄過來的大隊此時正士氣高昂,裝備精良。利用河岸複雜地形和黎明前的黑暗,他們很輕易的就擊潰了支那軍留守在這裏的一個連,然後建立了防線,並成功擊退了中國軍隊企圖重新奪迴這段河岸、打通與南岸聯係的努力。
“支那人很頑強啊,但戰術呆板,缺乏重武器支援。”井上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長道,“他們隻是想靠步兵衝鋒奪迴河岸,在我們機槍和擲彈筒麵前,隻是送死。南岸的槍炮聲還在繼續,說明旅團大部目前還在和南岸的中國軍隊激戰。隻要我們守住這裏,等南岸戰鬥結束,旅團主力全麵壓上,北岸這支孤軍深入的支那部隊,就是我們的甕中之鱉。”
“閣下英明!”參謀長躬身道。
然而,井上十三郎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
112團對日軍第三大隊駐守陣地的進攻在第四次被打退後,突然停了。對麵陣地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正在井上疑惑中國軍隊是不是要整什麽歪門邪道的時候,井上的望遠鏡裏出現了讓他眉頭一皺的東西——一輛英製“布倫”機槍車,還有一輛履帶式輕型坦克(很可能是m3“斯圖亞特”),從中國軍隊後方開了上來!雖然型號老舊,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步兵麵前,依然是巨大的威脅。
更讓他不安的是,中國軍隊的陣型開始了調整,兵力在向這片河岸區域集中,明顯是在醞釀一次更強大的突擊。
“他們得到了英軍的裝備支援?”井上臉色沉了下來。他立刻下令:“命令各中隊,加固反坦克工事!所有速射炮、反坦克槍前移!準備應對敵軍裝甲衝擊!”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了異樣的呼嘯聲!
井上以及許多有經驗的老兵猛地抬頭——這不是迫擊炮彈的聲音,更粗重,更沉悶!是……大口徑榴彈炮!
“炮擊!隱蔽——!”淒厲的日語警報瞬間響徹日軍陣地。
但已經晚了。
“轟隆隆隆——!!!”
地動山搖!劇烈的爆炸幾乎同時在日軍防線後方一百多公尺到兩百多公尺的區域接連炸響!爆炸的聲勢遠比迫擊炮駭人,掀起的泥土煙柱高達十幾米,衝擊波像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每一個日軍士兵的胸口和耳膜上!
井上被衛兵撲倒在河堤後麵,震得頭暈眼花,耳朵裏全是嗡嗡的尖鳴。他掙紮著抬起頭,透過彌漫的硝煙看去,隻見後方被籠罩在一片火光和煙塵之中!
但是……前沿陣地,尤其是那些機槍工事和反坦克炮位,居然……安然無恙?最近的爆炸點也離他們有百米開外!
“八嘎!這是什麽炮擊?!打到哪裏去了?!”井上又驚又怒。這炮火威力巨大,顯然是大口徑重炮,可這準頭……簡直歪到姥姥家去了!是英軍的炮火嗎?可他們不是被圍困,炮兵陣地早就被帝國空軍和炮兵摧毀得差不多了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對麵中國軍隊的陣地上,衝鋒號淒厲地響了起來!
“殺——!!!”
在英軍那輛輕型坦克和兩輛“布倫”車的引導下(坦克裏的英軍乘員臉色煞白,閉著眼睛瞎開),112團集中了二營、三營五個連的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日軍被重炮“誤傷”後顯得有些混亂的陣地,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一次集團衝鋒!
輕重機槍火力全開,掩護著步兵衝鋒。那輛英軍坦克雖然開得歪歪扭扭,上麵的機槍倒是打得挺歡,給衝鋒的步兵提供了一點可憐的火力支援。
井上咬牙,拔出了指揮刀:“頂住!為了天皇陛下,半步不退!機槍,開火!擲彈筒,打掉那輛坦克!”
日軍的陣地再次噴吐出火舌,衝在最前麵的中國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但這次,中國軍隊像是紅了眼,前麵的人倒下,後麵的人踩過同伴的屍體,繼續狂吼著往前衝!那輛英軍坦克也被擲彈筒接連命中,雖然沒被擊毀,但嚇得裏麵的英軍徹底不敢露頭,坦克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
戰鬥瞬間進入了最血腥、最殘酷的白熱化階段。雙方士兵在狹窄的河岸地帶絞殺在一起,刺刀見紅,手榴彈在人群中爆炸。
井上看著焦灼的戰況,心中稍定。隻要頂住這波進攻,等後方炮擊造成的混亂平息,他就有信心再次擊退敵人。他甚至有點慶幸——幸虧那輪該死的重炮打歪了,要是真落在他的前沿陣地上,這會兒估計已經崩盤了。
然而,井上和整個第十一旅團第三大隊的日軍都不知道的是……
那輪看似“打歪了”的英軍重炮齊射,其彈著點,按照英國炮兵那套老舊的觀瞄係統和慌亂中測算的坐標(還摻雜了英製單位換算成公製的誤差)……其實,特麽的正好覆蓋了他們想象中的“安全後方”——也就是,正在南岸叢林邊,與我帶領的陸佳琪部血戰的、第十一旅團另一個大隊(負責從下遊迂迴側擊南岸的那個大隊)的頭頂!
此刻,南岸。
我正被日軍越來越頑強的反擊搞得焦頭爛額,眼看伏擊的優勢就要喪失,甚至開始考慮是不是要準備後撤節節抵抗……
突然——
“咻——————!!!”
一種讓人靈魂都要出竅的、前所未有的淒厲呼嘯,從極高的天空中傳來!那聲音之大,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槍炮聲!
我、陸佳琪、陣地上所有人,包括對麵正在組織反擊的日軍,全都不由自主地抬頭,驚恐地望向天空!
下一刻——
“轟!!!!!!!!!!!”
天崩地裂!
我隻覺得腳下的大地猛地向上一拱,然後耳邊就被無法形容的巨響填滿,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顏色和聲音,隻剩下劇烈的搖晃和灼熱的氣浪!
不是一發!是成片!成群的巨大火球,在距離我們陣地前沿約三四百米外——也就是日軍正在集結、試圖向我們發起反衝擊的區域——猛然綻放!
每一團火球的騰起,都伴隨著肉眼可見的、球狀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參天的大樹像火柴棍一樣被攔腰折斷、拋起;日軍的土木工事、人體、騾馬、甚至那幾門好不容易推上來的九二步炮……在這樣毀天滅地的爆炸中,瞬間就被撕碎、氣化!
煙塵衝天而起,形成一朵朵小型的蘑菇雲,連剛剛泛白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我們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耳朵裏除了尖銳的耳鳴,什麽也聽不見。我趴在地上,張大嘴,徒勞地緩解著耳膜的壓力,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那如同地獄降臨般的景象。
剛才還槍聲熾烈、給我們造成巨大壓力的日軍……沒了。
就這麽……沒了?
在那片被恐怖炮火徹底覆蓋、犁了一遍又一遍的區域,除了燃燒的殘骸、深深的彈坑和彌漫的硝煙,已經看不到任何還能活動的物體。
徹徹底底的……戰場蒸發。
我艱難地扭頭,看向同樣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陸佳琪。他臉上全是泥,嘴巴一張一合,看口型好像在說:“我……操……”
我也想說點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這他媽……是哪路神仙幫的忙?我們自己的炮?不可能!我們哪來這麽大口徑的重炮?英軍?他們不是被圍著嗎?而且……這準頭也太他孃的……歪打正著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兵連滾爬爬地衝過來,手裏拿著抄報紙,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對著我拚命比劃,大聲喊著什麽。
我耳朵嗡嗡響,勉強分辨出幾個詞:“北岸……劉團長……英軍……重炮……打錯了……”
我:“……?”
片刻之後,當聽力稍微恢複一些,結合通訊兵語無倫次的報告和後續更詳細的訊息,我才勉強拚湊出了一個荒誕到極點的真相——
北岸的劉放吾,逼著英國佬呼叫他們還被圍著的一個重炮營開火支援。
英國炮兵在慌亂和蹩腳的坐標換算下,把炮彈……
全砸到南岸來了!
而且,無比精準地(或者說,無比離譜地)覆蓋了正在和我們死磕的日軍迂迴大隊頭頂!
“……”我張著嘴,看著前方那片仍在燃燒的死亡區域,又看看通訊兵,再看看旁邊同樣一臉懵逼加震撼的陸佳琪。
憋了半天,我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劉放吾……我日你大爺……你他媽……真是個人才……”
“還有英國佬……你們這炮打的……老子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