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嗎?!”我低吼。
“明白!”幾個軍官包括陸佳琪,齊聲低應,眼中燃著火。
命令迅速通過傳令兵和手勢,無聲地傳遞到每一處偽裝良好的工事、每一個機槍巢、每一門迫擊炮後麵。我能感覺到,腳下這片原本死寂的叢林坡地,瞬間繃緊成了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殺機在潮濕的空氣裏無聲彌漫。
我重新舉起望遠鏡。那條“蜈蚣”更近了。已經能勉強分辨出行進隊伍的大致隊形:前麵是尖兵小組,稀疏拉開;中間是主力步兵縱隊,排成兩路或三路,走得很快;後麵隱約有馱馬和類似92式步兵炮的輪廓,還有不少看起來像是扛著彈藥箱的輜重兵。隊伍裏間或能看到一兩個穿著緬人服裝、點頭哈腰引路的家夥——媽的,肯定是緬甸的漢奸了!
他們離我們第一道防線最近處,已經不足四百米了。在晨霧和植被的掩護下,他們顯然沒有發現,右側那片看似平靜的灌木林和起伏的坡地後,上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和炮口,已經牢牢鎖定了他們。
一個鬼子軍官模樣的身影,站在路邊一塊石頭上,似乎正用望遠鏡觀察前方(渡口方向),偶爾揮揮手,催促隊伍加快速度。他們很急,急於趕到預定位置,發起那致命的一擊。
我緩緩放下瞭望遠鏡,從腰間的槍套裏,抽出了那支柯爾特m1911手槍。冰涼的握把讓我躁動的心稍稍定了一些。
岩吞不知什麽時候又摸到了我腳邊,小手緊緊抓著我的綁腿,小臉煞白,但沒出聲。陳啟明和幾個衛兵散開在我側後,槍口指向敵人來的方向。
時間,一秒一秒地爬過。
空氣中的濕氣更重了,霧似乎濃了一點點,但這反而更利於我們隱蔽。
鬼子先頭尖兵幾乎小跑著穿過了我們正前方,他們警惕地觀察著河麵和對麵(他們以為的)遠方,卻對近在咫尺的右側叢林缺乏關注。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想到,這裏會埋伏著一支中國軍隊。
主力縱隊進入了最佳射程。黑壓壓的人影,在淡灰色的霧氣背景上,顯得格外清晰。我能看到他們步槍上閃著的寒光,聽到他們皮靴踩踏地麵的“沙沙”聲,甚至能隱約聞到那股混合著汗臭、皮革和機油的特有日軍行軍佇列的氣味。
就是現在!
我猛地抬起手槍,對著霧氣朦朧的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像一顆砸進平靜水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緊接著——
“噠噠噠噠噠——!!!”
“咯咯咯——!!!”
“通通通通——!!!”
刹那間,我們陣地正麵,至少二十挺輕重機槍同時噴吐出狂暴的火舌!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彈雨,形成一片肉眼幾乎可見的熾熱金屬風暴,以近乎水平的角度,狠狠撞入日軍行軍佇列最為密集的中後段!
“噗噗噗噗——!”
“啊——!”
“敵襲!敵襲!”
慘叫聲、驚呼聲、中彈的悶響、子彈撕裂肉體的可怕聲音,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就爆開了!原本整齊的行軍佇列,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攔腰橫掃而過,最中間那一段猛地矮下去一截,無數身影在血霧中扭曲、栽倒!
這還沒完!
幾乎在機槍咆哮的同時——
“嗵!嗵!嗵!嗵!”
“咻——咻咻——!!!”
隱蔽在反斜麵後和側翼林地的數十門迫擊炮,以最大射速開始了怒吼!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連成一片,下一秒,無數團熾烈爆炸的火光,在日軍佇列的前、中、後各處,毫無規律地、卻無比致命地接連騰起!
“轟隆!!”“轟!轟轟!”
爆炸的氣浪混合著破片和泥土,將更多的日軍士兵撕碎、拋起。馱馬受驚嘶鳴,胡亂衝撞,加劇了混亂。原本還算有序的隊伍,在短短幾秒鍾內,就徹底陷入了地獄般的景象:火光閃爍,硝煙彌漫,殘肢斷臂飛舞,沒死的人在彈雨和爆炸中絕望地翻滾、尋找掩體,但平坦的河岸緩坡,哪有多少掩體可找?
第一輪火力急襲,就完全達到了我要求的“打懵、打散”的效果!
“打!給老子往死裏打!不許停!”我嘶聲大吼,雖然知道陣地上的人根本聽不見。但眼前這複仇般的火力傾瀉,讓我胸膛裏那口被英國佬、被連日苦戰憋住的惡氣,狠狠吐出了一部分!
狗日的小鬼子,還想陰我們?先嚐嚐老子給你們準備的鋼鐵大餐!
槍聲炮聲在南岸爆開的時候,緬甸河北岸的戰鬥,正卡在一個極度要命的節骨眼上。
淩晨四點剛過,此時的天色依然是一片黑沉沉的,隻有東邊角落的天際線上,微微的透出一絲慘淡的微白色。緬甸河北岸,距離渡口約三公裏外的一處日軍占據的製高點——地圖上標注為“201高地”,此刻正被濃烈的硝煙和時不時爆炸產生的瞬間火光所籠罩。
112團團長劉放吾此時站在高地斜下方一個剛搶佔領的日軍臨時掩蔽部裏,臉上早已沒了剛才的那種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焦慮、憤怒和難以言說的凝重。他舉起手裏的望遠鏡,發現鏡片被硝煙熏得有點模糊,他用力擦了擦,再次舉起來望向高地頂端。
透過爆炸的火光和那一絲絲的微白色,看見那裏,此時人影攢動,槍口焰火在黑暗中,不停吞吐。爆炸的火光不時將日軍工事的輪廓和一個個拚死躍動的身影短暫映照出來。
“團長!三營七連又退下來了!”一個渾身煙塵、胳膊上胡亂纏著繃帶的連長踉蹌著跑過來,聲音嘶啞,“狗日的小鬼子……根本不是人!咱們的人剛冒頭占住一個機槍位,旁邊殘破的掩體裏就衝出幾個渾身綁著手雷的鬼子,嚎叫著往上撲!根本來不及反應……陣地……又丟了!”
劉放吾的腮幫子咬得咯咯響。這已經是進攻這個製高點以來,第三次被打下來了。
一切都源於那份“過於順利”的開局。突擊隊輕鬆拿下渡口,日軍“潰退”,讓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錯覺——鬼子在北岸的防禦是紙糊的,可以一鼓作氣捅穿。
於是,112團主力過河後,除了留下一個連看守渡口和蒐集到的渡河工具,其餘部隊按照劉放吾更改後的命令,以營連為單位,呈扇形向北岸縱深猛插,追殲“潰敵”,搶占所有製高點,為天亮後直撲仁安羌外圍建立進攻出發陣地。
最初確實順利。散落在北岸各處的日軍小股部隊一觸即潰,幾乎沒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各部隊捷報頻傳,抓了不少俘虜,繳獲了一些物資。劉放吾甚至把團指揮所都前移了,準備一鼓作氣。
直到他們撞上這個“201高地”。
製高點上的日軍,和之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樣。工事堅固且隱蔽,交叉火力佈置刁鑽。更要命的是,那股頑抗到底、甚至帶著瘋狂自毀傾向的勁頭,讓進攻的部隊吃了大虧。
製高點上的日軍根本不講究什麽戰術隊形,就是他媽的的死守。等你費盡力氣,付出傷亡,眼看要突破一個點時,馬上就從側麵或殘存的工事裏衝出幾個甚至十幾個日軍士兵,身上捆滿手榴彈或炸藥,狂喊著“天皇萬歲”之類的話,不管不顧地撲向人群最密集處,或者幹脆衝向剛佔領的機槍、迫擊炮位,同歸於盡。
這種完全不顧及自身傷亡、隻求最大程度殺傷對手和破壞裝備的打法,讓習慣了正規攻防的112團官兵極不適應。幾次眼看就要鞏固的突破口,都被這種突如其來又找不到出處的自殺式反衝擊打懵逼了,然後被迫後撤。
“團長,這高地上的鬼子,不像是一般的守備部隊,倒像是……故意留在這裏拖住咱們的死士。”旁邊的團參謀長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憂心忡忡。
劉放吾此時又哪裏看不出來。他放下望遠鏡,拳頭重重砸在掩蔽部的泥土牆上。“他孃的,上了小日本的當了!渡口是餌,這幫陰人的下賤貨纔是釘在這裏,不讓我們繼續前進的釘子!”
他看了一眼懷表,淩晨四點十五分。天快亮了。如果天亮前拿不下這個製高點,部隊暴露在日軍居高臨下的火力下,別說進攻仁安羌,能不能守住現有陣地都成問題。而且,各營連撒出去太散,互相之間支援困難。
“我命令!”劉放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營、二營,停止對高地的強攻!轉為火力封鎖和監視,別讓高地上的鬼子下來!三營、團直屬隊,立刻收攏,以連排為單位,鞏固我們現在占據的各個支撐點!尤其注意側翼結合部,小心鬼子從高地或者其他地方滲透反撲!”
“另外,立刻用電台還有步話機聯係所有撒出去的連排,通報高地遇阻情況,命令他們不要冒進,迅速向我這裏收攏,如果無法收攏的,就地構築防禦。如果已經撕開突破口的,就優先鞏固已有突破口,等待下一步命令!尤其是那些已經穿插到仁安羌外圍的部隊!”
“還有,命令各營、連、排單位,迅速報告自己所在位置和當前敵情,不得有誤!”
命令被迅速的傳達了下去。但是此時的槍炮聲依然激烈,但是112團進攻的鋒芒卻有了明顯收斂,開始從狂飆突進轉向穩紮穩打。這雖然暫時緩解了強攻高地的壓力,但也意味著快速打通通道、接應英軍的設想,遇到了第一個硬釘子。
然而,戰場態勢總是出人意料。
就在劉放吾為高地焦頭爛額,開始擔心整個北岸攻勢可能陷入僵局時,幾份前後腳送到他麵前的報告,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報告團長!我團一營二連三排報告!他們沿西北方向小河溝穿插,於淩晨三點五十分左右,在仁安羌包圍圈西南角約一公裏處,與一小股英軍巡邏隊取得接觸!英軍確認了我方身份,並指引他們發現了一條日軍防禦相對薄弱的縫隙!目前該排已就地建立前哨,並接應了約三十餘名英軍士兵撤出!”
“報告團長!三營機炮連一個班,配合五連一部,在201高地東北側約八百米處,擊潰一股日軍運輸隊,並順勢向前突擊,發現一條被炸毀大半的公路橋,橋對岸有英軍設定的簡易路障和士兵!經過喊話和訊號確認,對麵是英軍第七裝甲師所屬的皇家蘇格蘭步兵團一部!他們表示願意在我們火力掩護下,嚐試從該方向組織小規模突圍!”
“報告團長!團部偵察排急報!他們在東南方向林地中,發現並引導了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自稱是英軍第七裝甲師師部及直屬隊人員,正在向我方控製區靠攏!帶隊的是……是兩名英軍少將!要求見最高指揮官!”
最後這份報告,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炸彈,讓臨時掩蔽部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英軍師部?兩名少將?這就……出來了?
劉放吾來不及細想,立刻命令:“快!把他們帶到這邊來!注意警戒和安全!還有,通知各部隊,加強現有突破口兩側的防禦,試著接應更多英軍出來!動作要快,但不要亂!小心鬼子反撲!”
隨後不到二十分鍾的時間,一隊極其狼狽的人馬,在112團偵察排的引導和護衛下,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劉放吾這個簡陋的前沿指揮所。
為首的是兩名穿著英軍將官製服、但軍服肮髒破損、臉色慘白如紙的中年男人。他們被一群同樣狼狽不堪、卻依舊竭力保持著某種僵硬儀態的英軍軍官和衛兵簇擁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汗臭、硝煙和淡淡的……香水與汗臭混合的古怪氣味。
“我是皇家第七裝甲師師長,約翰·斯托帕福德。”其中一名身材較高、眼窩深陷的少將,用帶著濃重疲憊和驚魂未定的英語自我介紹,旁邊的翻譯官迅速低聲翻譯。“這位是我的副師長,亨利·勞埃德少將。感謝上帝……終於見到你們了,中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