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長!”陸佳琪終於忍不住了,湊到我旁邊,語氣盡量平穩,但那股急切勁兒藏不住,“112團進展神速,這是好事。不過,他們全軍撲上去追擊,側翼可就空了。北岸地形複雜,萬一有鬼子小股部隊從側翼密林或者河灣處迂迴,抄了他們的後路,或者騷擾灘頭,會影響全域性。你看……是不是讓我先鋒團也抽一部分人過河?不用多,給我一個營就行!我保證,不跟112團搶主攻,就去他們右翼那片丘陵地帶掃蕩、警戒,護住他們的側翼,讓他們放心往前打!”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我太瞭解這些男人了。什麽側翼警戒,分明是眼看112團打得順風順水,他手癢了,也想帶隊過河撈點戰功。
我看了他一眼,沒直接戳穿,隻是沉聲道:“陸團長,你的任務很重要。北岸的側翼要護,但我們南岸這邊的側翼和後背,更要緊!你忘了我們怎麽從同古出來的?鬼子最擅長的就是迂迴包抄!112團在北岸打得熱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萬一……我是說萬一,鬼子有一支機動部隊,從我們根本沒想到的方向,比如緬甸河下遊,悄悄摸上來,給我們南岸陣地來一下狠的,怎麽辦?到時候北岸部隊迴不來,南岸陣地被捅穿,咱們可就全被包餃子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加重:“你和你先鋒團兩個連,現在就釘在這片林子裏!把眼睛給我放亮,耳朵給我豎起來!南岸我們主陣地和你們側翼陣地之間的結合部,還有河下遊方向,給我盯死了!112團的側翼,我相信劉團長自己會有安排。你的任務,是保證我們南岸這個大本營,萬無一失!明白嗎?”
陸佳琪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軍令如山,他咬了咬牙,挺胸道:“明白!王師長放心,有我在,南岸側翼絕不會出問題!”
打發走了陸佳琪,我重新把注意力放迴對岸。112團的動作很快,主力部隊在坦克和裝甲車的掩護下,像是一把淬了毒液的尖刀,猛的插向日軍北岸的縱深。槍聲和爆炸聲主要在更遠的丘陵地帶響起,聽起來確實像是追擊戰中零星的交火,沒有遇到體係化的頑強抵抗。
難道……真是我們高估了這邊的小鬼子了?或者,美式裝備的突然加強,加上夜襲的突然性,真的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指揮部裏氣氛輕鬆了不少,不少參謀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低聲議論著照這個速度,天亮前真能打到仁安羌外圍。
我坐迴臨時搬來的彈藥箱上,掏出懷表又看了看。淩晨兩點二十分。
心裏的那點不安,非但沒有隨著好訊息散去,反而越來越濃。
太順了。太順利了!這不是小日本的風格啊!這一切都順利的讓人心裏發毛。
而且日軍第三十三師團不是泥捏的。渡口這麽重要的位置,就算原先隻有一個中隊,遭到攻擊後,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徹底放棄,連像樣的阻擊都沒有。這不像他們的作風。
除非……他們故意放棄前沿,誘使我們深入?
還是說,他們的主力,根本不在渡口,而在別處等著我們?
我剛升起是不是該提醒一下劉放吾,或者讓陸佳琪真派個小部隊過河去側翼看看的念頭——
“報告!”一個通訊兵連滾爬爬地衝進指揮部,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師長!緊急情況!前沿急報!他們派往緬甸河下遊方向偵察的尖兵小組,在距離我主陣地約三公裏下遊河道,發現日軍!大量日軍!正在沿河北岸,向我方陣地側後方向快速運動!”
“什麽?!”我猛地站起來,彈藥箱被帶翻在地。
指揮部裏瞬間死寂,所有笑容僵在臉上。
“具體位置!人數!裝備!”我一把揪住通訊兵。
“前……前沿那邊說,尖兵不敢靠太近,但聽動靜和隱約看到的火把、人影判斷,至少是一個大隊以上的規模!有騾馬和輕型車輛的聲音!是從下遊方向過來的,行動很快,意圖……意圖很可能是包抄我南岸陣地側後!”
下遊!果然是從下遊!
他奶奶的,小日本果然還是小日本!不管是國內的還是緬甸的,都是他媽的一幅德性!看來小日本根本沒有把寶全押在渡口防守上!他們在用渡口做誘餌,吸引我們主力過河,真正的殺招,是一支從下遊悄悄摸上來的機動部隊,要端掉我們在南岸的根!
我腦子“嗡”的一聲,全身血液都好像衝到了頭頂。北岸112團正在高歌猛進,深陷追擊。南岸我們主力剛過河一部分,剩下的部隊和指揮部都在這裏!如果讓這支日軍從側後摸上來,切斷我們與北岸的聯係,再配合渡口可能存在的伏兵(如果那是伏兵的話)反擊……
“地圖!”我吼道。
地圖迅速鋪開。我手指顫抖著點在我們現在所在的南岸主陣地,然後狠狠劃向緬甸河下遊方向。
這個訊息像炸雷一樣在指揮部裏爆開,指揮部裏所有人都動了起來,臉上再無半點輕鬆,隻剩下一臉驚惶和大戰前的歇斯底裏。
我抓起鋼盔扣在頭上,拎起靠在旁邊的衝鋒槍,對陳啟明和幾個衛兵低吼:“走!去一線陣地那邊!去看看!”
我們衝出指揮部,貓著腰在交通壕裏狂奔。南岸的夜風依舊冰冷,但此刻吹在臉上,卻像刀割一樣。遠處,北岸的槍炮聲似乎還在往更遠的地方延伸,那是112團殺得興起,尚未接到撤退命令。而近處,南岸側翼那片黑沉沉的灌木林方向,死寂中,已經開始傳來一種不同尋常的、隱隱約約的嘈雜聲——那是大批人員運動,無法完全掩飾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壓抑的咳嗽和咒罵聲……
日軍,真的來了。
交通壕裏的泥水濺了我一褲腿,但是我根本顧不上。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下遊!果然是從下遊!老子這嘴tmd開過光了是怎麽著!真的是下遊!
衝到陸佳琪設在南岸灌木林邊緣的前沿觀察哨時,他正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河岸線。聽到動靜,他迴過頭,臉色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顯得異常凝重,朝我無聲地點了點頭,左手拿著望遠鏡,右手向前指了指。
我看了他一眼,一把搶過還帶著他手心汗濕溫度的望遠鏡,伏在粗糙的沙袋後,調整焦距,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胸前的望遠鏡夾在我和沙袋之間,硌的我胸口一陣的發疼。這是我才意識到,我tm的太緊張了,剛才莫名其妙的搶陸佳琪的望遠鏡過來幹嘛.......
隨後,我沒好氣的把陸佳琪的望遠鏡扔還給了他,拿起自己胸前的望遠鏡朝著前方看去。
起初,透過望遠鏡,我的眼前隻有一片模糊的、被淡淡夜霧籠罩的河岸陰影,還有遠處緬甸河水麵反射的微弱天光。但隨著不斷的聚焦,很快,我就看到了。
那不像是什麽明顯的士兵或車輛。在拂曉前這種半明半暗的光線下,距離又遠,我現在看去,更像是某種……流動的、綿延不絕的、深色的輪廓線。像一條巨大的、多足的蜈蚣,緊貼著河道北岸的緩坡和稀疏的林地邊緣,無聲而迅捷地向前蠕動。
輪廓線本身在移動,其中某些段落會短暫地凸起或凹下,那是人影在起伏地形上行走造成的視覺誤差。偶爾,會有極其微弱、被刻意遮擋的反光一閃——那可能是日軍步槍上的槍刺,也可能是水壺或鋼盔的邊緣。更隱約的,是那種低沉的、匯整合一片的嗡嗡聲,混雜著難以分辨的腳步聲、騾馬偶爾的響鼻、車輪碾壓鬆軟地麵的悶響,還有壓抑到極點的、短促的日語口令。
我的呼吸屏住了,手指下意識地扣緊瞭望遠鏡的鏡筒。
這規模……這行進中的肅殺感……
“看著像是一個步兵大隊。”我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而且看這行進速度和隊形保持,絕不是倉促趕來增援的疲敝之師,倒像是一支養精蓄銳、早有預謀的鋒銳箭頭!
一個大隊!一千多號武裝到牙齒的鬼子!“tm的,這幫狗娘養的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總不可能從當麵我方軍隊的進攻縫隙中溜出來一個大隊左右的日軍兵力吧!”
如果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後手……那說明我們的動向,甚至喬克巴當的整補,可能早就被鬼子盯上了!我們自以為隱蔽的穿插和準備,在人家眼裏是不是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
如果是剛剛調來的增援……那他媽的也來得太是時候了!簡直就像算準了我們主力剛剛渡河、南岸空虛的這個致命時間點!
我腦子裏飛快地迴憶著——或者說,試圖挖掘那點可憐的前世模糊記憶。仁安羌大捷……隻知道是孫將軍帶著新38師解了圍,具體戰鬥細節?鬼子有沒有這麽一支陰險的迂迴部隊?媽的,曆史課本和紀錄片誰會講這麽細!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該抱著戰史資料啃爛了!要是還能穿迴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軍事檔案館泡上三個月!
但調侃歸調侃,冷汗已經浸透了我貼身的衣服。現實冰冷而殘酷地攤在眼前,“該死的,這幫傻逼畜生二百五!”此刻我也不知道是在抱怨還是在痛罵對麵的這支日軍部隊。
北岸,112團主力正在“乘勝追擊”,一頭紮向縱深。留在渡口灘頭的隻有一個連!一旦讓這個鬼子大隊從側後摸過去,我清楚的知道,後方的那支38師的後衛連根本不可能擋得住日軍一個大隊的一次衝鋒,哪怕給他們在加倆奧特曼也不行,何況奧特曼也tm是個日本的奧特曼。然後,就是正在追擊、毫無防備的112團主力的後背!到時候前有(可能存在的)伏兵,後有虎狼,背靠緬甸河……那畫麵,我想都不敢想。
什麽仁安羌大捷?直接變成仁安羌大慘敗,全軍覆沒!我們這些人,連同被圍的七千英軍,都得成為日軍戰報上一個冰冷的數字!
“狗日的小日本……真他孃的是祖傳的陰種啊!”我低聲罵了一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後悔和恐懼的時候。
“陸團長!”我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石般的決斷,“你的人都就位了?”
“已經全部進入預設陣地!一營在林線第一道反斜麵工事,二營在側後丘陵第二道防線,重機槍和迫擊炮都已經分配到位,彈藥充足!”陸佳琪語速飛快,眼睛亮得瘮人,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光芒。剛才沒能過河的憋屈,此刻全化成了騰騰殺意。
“躲是躲不掉了!”我手指向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幽靈般的輪廓,“我看著,估摸著日軍也有一個大隊左右的兵力。”
“現在,鬼子沒發現我們,這是咱們最大的優勢!陣地偽裝做得不錯,這破霧也算幫了點忙。”
“等他們先頭部隊完全進入我們正麵火力最有效射程,後衛部隊也大部分進入預設殺傷區後,聽槍響為號!”
“攻擊開始後,第一要務:火力全開,不要給老子省子彈!所有輕重機槍,捷克式、布倫式、馬克沁,還有剛到手那幾挺m1919,給我瞄準鬼子行軍佇列的中段和後段,玩命地掃!不許斷!我要你們第一輪長點射,就給我撂倒他一半的人馬!”
“輕重機槍開火的同時,所有迫擊炮——60迫、82迫,不管新的舊的——統一設定好射擊諸元,覆蓋鬼子佇列整個長度和縱深!第一輪,我要你們把所有炮管打紅!至少打掉兩個基數的炮彈!不要管精度,要的就是覆蓋!要的,就是震撼!是把這幫狗娘養的炸懵、炸散、炸得哭爹喊娘!”
“把印緬部隊的人集中起來,給我調到一線陣地的前沿去待命。如果第一輪齊射效果不理想,馬上命令印緬部隊發起衝鋒,隻要是敢不停的,就給我幹死他們。等他們衝到日軍佇列或者和日軍糾纏在一起之後,輕重機槍和迫擊炮再給我來一輪齊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