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假憲兵極其悍勇,即便被機槍壓製,依然利用地形和車輛殘骸頑強抵抗。一個家夥甚至爬上了側翻的吉普車,操起車頂的m2重機槍(居然不是擺設!),調轉槍口就朝著我們機槍陣地掃來!
“小心!”田超超眼疾手快,撲倒了一個機槍手。
12.7毫米的大口徑子彈像鐮刀一樣掃過土坎,掀起半米高的泥浪,剛才的機槍陣地瞬間啞火。
“火箭筒!有嗎?”我急問,但馬上意識到這是奢望。
“狙掉那個機槍手!”我對陳啟明吼道。陳啟明是團裏最好的射手之一。
陳啟明躲在一棵樹後,深吸口氣,探出小半個身子,手中的中正式步槍穩穩瞄準——
“砰!”
車頂上那個機槍手腦袋向後一仰,栽了下去。
m2重機槍停了。
火力缺口一出現,沈康帶著的一團士兵和陸佳琪的先鋒團士兵立刻從兩側發起了衝鋒!喊殺聲震天。
剩下的假憲兵知道窮途末路,反而更加瘋狂,打光了衝鋒槍彈匣就拔出手槍,手槍沒了子彈就挺著刺刀撲上來肉搏。但人數和地形優勢畢竟在我們這邊。十幾個精銳的鬼子,在付出了我們二十多人傷亡的代價後,被全部殲滅在泥濘的路邊和吉普車殘骸旁。
槍聲停歇,硝煙彌漫。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雙方的屍體。
我喘著粗氣,從牛車後站起來,走到那個張明德中尉的屍體旁。他胸口的槍眼還在汩汩冒血,眼睛瞪得老大。我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製服內袋裏,果然有東西。
掏出來,是一份折疊起來的、防水布包裹的地圖。開啟一看,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地圖繪製精細,標注的是緬北中英軍隊控製區與日軍佔領區交錯的區域。上麵用紅藍鉛筆清晰地畫著好幾條箭頭!其中一條,終點正是我們現在的位置附近,旁邊用日文假名標注著“憲兵偽裝,後方攪亂,可能ならば指揮官暗殺”。而其他幾條箭頭,則分別指向平滿納、臘戍等更後方的交通樞紐和補給基地!每條箭頭上都有小小的編號和日期,顯然不止他們這一隊!
“媽的!是鬼子特工!滲透分隊!”陸佳琪湊過來一看,臉色大變。
我迅速捲起地圖,塞進懷裏。這比我們之前預想的更嚴重!鬼子不僅正麵強攻,還派出了多支精銳小分隊,偽裝成我軍(可能不止憲兵),試圖滲透到後方進行破壞、暗殺、製造混亂!
“通訊兵!”我吼道,“立刻給遠征軍最高司令部發電!急電!內容:我部於喬克巴當東南約xx公裏處,遭遇並全殲日軍偽裝成我憲兵之滲透小隊一支,斃敵十餘人,繳獲其作戰地圖一份。地圖顯示,日軍派出多支類似分隊,正從不同方向向我後方關鍵節點滲透!意圖破壞交通、補給及指揮係統!請司令部立刻通令各部,嚴加盤查,特別注意著裝過於整齊、證件存疑、行跡匆忙之小股‘友軍’!重複,嚴加盤查!”
“是!”通訊兵記錄完畢,飛奔而去。
我看著地上那些穿著我軍製服、卻死有餘辜的鬼子屍體,又看看路上因為這場短暫激戰而再次驚恐四散、但此刻又茫然聚攏的難民,最後看向沈康。
沈康也正看著我,剛才提議時的狠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和慶幸。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沒再提他那個瘋狂的建議。有些線,終究不能跨過去。鬼子替我們做了選擇,用他們的陰謀和死亡,暫時“清理”了這段路,也警醒了我們。
“打掃戰場!補充彈藥!”我下令,指著那幾輛被打壞的吉普車和鬼子留下的武器,“能用的都拿走!特別是他們的衝鋒槍和子彈!屍體……扒掉我們的軍裝,扔到路邊去!”
然後,我翻身上馬,看著前方依然漫長而混亂的道路,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冷硬。
“全隊聽令!急行軍!目標喬克巴當!擋路的,大聲喊,用力推!但誰再敢對平民動歪心思,軍法從事!”
我揚起馬鞭,卻不是抽向難民。
“出發!”
急行軍,這迴是真急了。
路上再沒遇到大規模的難民潮,大概是被空襲和剛才那場短促的槍戰徹底嚇散了。隊伍幾乎是咬著牙在跑,拄著槍的,互相攙扶的,抬著擔架的,每個人都把最後一點力氣榨出來,灌進兩條腿裏。喉嚨裏像著了火,肺葉每一次擴張都扯著疼,但沒人停下。喬克巴當,補給,成了支撐這具疲憊軀殼的唯一念頭。
天擦黑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建築物的輪廓,還有隱約的燈光。不是大城鎮,就是沿著公路散落的一片房屋,幾座稍大的倉庫,加上個簡陋的教堂尖頂——典型的緬北交通節點模樣。但空氣中傳來的聲音卻不太對勁。
不是市集的嘈雜,也不是駐軍的操練聲。是引擎持續不斷的轟鳴,履帶碾過碎石的嘎吱聲,夾雜著英語、印地語和緬甸語的叫喊,混亂,急切,還帶著一股……慌不擇路的味道。
“到了!前麵就是喬克巴當!”陸佳琪派出的尖兵跑迴來報告,臉上卻沒什麽喜色,“師長,陸團長,情況……有點怪。”
我們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喬克巴當的“入口”——其實就是公路穿過的一片相對集中的建築區——完全展現在眼前。
我勒住馬,愣住了。
眼前哪有什麽井然有序的補給站?簡直像個被搗了窩的馬蜂巢!
公路兩旁,停著二十幾輛英軍坦克和裝甲車!不是我們在同古銀行地下室看到的那種蒙塵的舊貨,而是塗著沙漠黃、保養得相當不錯的“十字軍”巡洋坦克和“布倫”式裝甲車。引擎都沒熄火,排氣管噴著黑煙,車組成員有的坐在炮塔上抽煙,有的在車邊焦急地張望。
鎮子裏麵更亂。穿著英軍卡其布軍服的士兵(大多是白人士兵)大聲吆喝著,指揮著一群群膚色黝黑、穿著雜色軍裝、頭裹包巾的印度兵或緬甸兵,從倉庫裏往外搬東西。不是搬運進來儲存,而是往外搬!一箱箱看不出是什麽的物資被胡亂堆放在路邊空地上,或者直接往一些卡車上扔。一些英軍軍官模樣的人拿著資料夾,在車燈和手電筒的光束下快速走動、呼喊,對擋路的人毫不客氣地推搡。
撤退。這他媽分明是在準備撤退的場麵!
一股邪火“騰”地就竄上了我的腦門。我們拚死拚活趕過來,路上挨炸、遇襲、看著老百姓死了一片,就為了來這裏拿補給,然後去救你們被圍的部隊!你們倒好,倉庫門朝哪邊開還沒指給我們,自己先收拾鋪蓋準備溜了?
“接應的人呢?”沈康在我旁邊,臉色鐵青地嘟囔,“司令部不是說協調好了嗎?就這?”
“走,進去看看。”我壓下火氣,翻身下馬。岩吞想跟,我示意他留在陳啟明身邊。這地方太亂,保不齊有什麽意外。
我們一行——我、陸佳琪、沈康,帶了幾個衛兵——分開混亂的人流,朝著鎮子裏看似指揮中心的方向(幾間門口停著更多吉普車、天線林立的房子)走去。一路上,那些忙於搬運的英印士兵隻是麻木或好奇地瞥我們一眼,沒人搭理我們。偶爾有白人士兵軍官經過,看到我們這群穿著破爛中國軍裝的人,眼神裏除了匆忙,就是毫不掩飾的漠然,甚至是一絲不耐煩,彷彿我們擋了他們的路。
我攔住一個正揮舞手臂大聲催促印度兵加快速度的英軍少尉:“excuseme!我們是奉命前來獲取補給的中國部隊!這裏誰負責?我們要見最高長官!”
那少尉被打斷,很不爽地轉過頭,藍眼睛裏滿是焦躁,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快速說道:“長官?都在忙!沒看見嗎?你們……中國人?”他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尤其是我那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將官服,撇了撇嘴,“補給?去那邊倉庫區等著!會有人處理!”說完,不等我再問,就又轉身對著慢吞吞的印度兵吼了起來。
“媽的……”沈康低罵了一聲,拳頭攥緊了。
陸佳琪也是眉頭緊鎖:“王師長,不對勁。他們這完全是一副要放棄這裏的樣子。”
“去找個能說上話的!”我不再理會那個少尉,繼續往裏走。終於,在一間掛著褪色英國米字旗、門口有沙袋工事和哨兵(哨兵也是印度兵,懶洋洋的)的民房前,我們被攔住了。
“站住!你們是哪部分的?”一個佩戴著憲兵袖標、但同樣一臉匆忙的英軍上士擋在門口,語氣生硬。
“中國遠征軍,新編第五軍獨立第一師,師長王益爍。”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奉遠征軍司令部及貴國盟軍司令部命令,前來喬克巴當獲取補給,並馳援仁安羌。要求會見此地最高軍事長官。”
那上士聽了,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又仔細看了看我們,尤其是陸佳琪身上相對完整的榮譽一師軍裝,這才猶豫了一下:“等著。”轉身進了房子。
我們就在門口等著,聽著裏麵隱約傳來的電台嘀嗒聲和更響亮的英語爭吵聲。進進出出的英軍軍官和通訊兵都行色匆匆,沒人多看我們一眼。空氣裏彌漫著柴油味、汗味和一種緊繃的、即將潰散的氣氛。
足足等了有十分鍾,就在我耐心快要耗盡的時候,那個上士纔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筆挺卡其布軍裝、肩章上是中校軍銜的英軍軍官。這軍官大約四十歲,金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某種程式化的、帶著距離感的嚴肅。
“我是皇家第298機械化坦克連,連長詹姆斯中校。目前是喬克巴當防區的臨時指揮官。”他開口,英語帶著標準的倫敦腔,語速很快,“你們就是前來支援的中國部隊?”他的目光掃過我們,尤其是在我們破爛不堪的衣著和武器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或者說,是覺得我們這副尊容,與“支援”二字實在不太相稱。
“是的,詹姆斯中校。”我上前一步,“我部急需補給,以便立即向仁安羌推進,解貴軍部隊之圍。司令部電文應該已經送達,喬克巴當倉庫對我們開放。”
“哦,是的,電文我收到了。”詹姆斯中校點了點頭,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反而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麵太亂,我們進去談。”他似乎並不想在這裏多談。
我們跟著他進了屋子。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大一些,被隔成了幾個房間,充當臨時指揮部。牆上掛著地圖,桌子上攤著檔案,幾個通訊兵在忙碌。但同樣充斥著一股準備撤離的混亂感,一些箱子已經打包好放在牆角。
詹姆斯中校示意我們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坐下,甚至沒讓勤務兵倒水。他直接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拿起一根教鞭。
“王師長,首先,歡迎你們抵達喬克巴當。”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歡迎的意思,“我也直接說明當前局勢。日軍第三十三師團一部,約一個聯隊加強炮兵,已完全控製仁安羌以南的緬甸河南岸渡口及周邊製高點。”他的教鞭在地圖上劃過,“你們的部隊要前往仁安羌,必須渡過緬甸河。而這裏——”教鞭重重敲在標著渡口的位置,“是日軍重點防禦區域。據我們最後得到的情報,日軍至少有一個大隊的兵力,配有反坦克炮和重機槍,嚴密封鎖河道。”
他放下教鞭,轉過身看著我們:“所以,情況很不樂觀。你們需要麵對一條被敵人控製的河流,以及堅固的防禦工事。”
我靜靜聽著,等他繼續。
“至於補給,”詹姆斯中校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檔案,“盟軍司令部的命令我收到了。喬克巴當的軍需倉庫,主要是彈藥、部分醫療物資和食品,可以按命令向貴部移交。你們可以立刻派人去清點、領取。倉庫位置我會讓副官帶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