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空投物資,還在空中就被打爛、點燃,或者被氣流捲到了遠處日軍控製區。
隻有寥寥三四個降落傘,僥幸飄落到了中央銀行附近的廢墟裏。
“搶迴來!能搶多少搶多少!”我紅著眼睛大吼。
立刻有幾組士兵冒著被日軍狙擊手盯上的風險,衝了出去,連滾爬爬地撲向那幾個包裹。
最終,隻搶迴來兩個相對完整的。
拖迴院子,迅速開啟。
一個裏麵是罐頭——牛肉、午餐肉,還有一些壓縮餅幹。另一個,則是急救藥品!磺胺粉、繃帶、嗎啡針劑!
東西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杯水車薪。但對此刻的我們來說,這就是救命的甘泉,是絕境中伸出的一根稻草!
“分下去!罐頭給重傷員和今晚要守一線的兄弟!藥品交給醫護兵,省著用!”我下令,聲音有些哽咽。
看著士兵們小心翼翼又無比珍重地傳遞著那些罐頭和藥瓶,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點微光,我背過身,用力抹了把臉。
手上,李德明的血,還沒幹。
抬起頭,天空中,美國運輸機早已消失,日軍的零式戰機耀武揚威地盤旋了幾圈,也飛走了。
隻剩硝煙,和越來越重的晨霧。
空投來了,雖然隻接到一點點。
但也意味著,外麵的人,終於知道我們還活著,還在打。
這就夠了。
我走迴樓內,經過那麵被炮火燻黑的軍旗時,停下腳步。
旗子破了很多洞,但依舊掛著。
我伸手,輕輕拂去旗杆上的灰塵。
“戴師長,各位兄弟……”我低聲說,“再撐撐。咱們……還沒完。”
外麵,日軍控製區的方向,隱隱傳來了新的、大規模的部隊調動和機械轟鳴聲。
最後的時刻,快來了。
四個小時。
從李德明那攤血在院子裏被太陽曬幹,到東麵日軍控製區傳來的機械轟鳴聲壓過風聲,隻過了四個小時。
我靠在中央銀行主樓三樓的觀察哨裏,耳朵貼著冰冷的磚牆。那聲音像悶雷,貼著地麵滾過來——不是一兩台發動機,是幾十台,上百台。履帶碾過碎石,卡車刹停的刺響,還有……沉重的、金屬構件摩擦的鈍響。
那是重炮進入陣地。
“師長!”陳啟明貓著腰爬上來,臉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線下像條蜈蚣,“瞭望哨報告,東麵、北麵、南麵,至少新出現六個炮兵陣地!能辨認出的有105榴彈炮、75山炮,還有……還有至少四門150毫米以上的重炮,正在架設!”
“距離?”我沒迴頭,眼睛盯著窗外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焦土。
“最近的,在我們東南方向,直線距離……不到兩公裏。”
兩公裏。對於150毫米重炮來說,這個距離就跟把槍頂在腦門上沒區別。
“鬼子步兵呢?”
“正在集結。從各處廢墟和掩體裏冒出來,黑壓壓的……光我們能看到的,至少四個完整大隊。還有坦克——”陳啟明嚥了口唾沫,“至少十輛,**式和九五式混編,正在主街盡頭排成衝擊隊形。”
四個大隊。按日軍編製,一個大隊滿編一千一百人,四個就是四千四百人。加上輔助部隊和炮兵,鬼子這次砸過來的兵力,怕是超過五千。
而我們,算上昨天收攏的散兵,加上原有的,滿打滿算,能拿槍的還有一千二三百多人。彈藥……昨天清點過,步槍子彈平均每人八十發左右,機槍子彈隻剩不到二萬發,手榴彈基本滿足每人四顆,迫擊炮彈……一百二發。
“告訴各戰鬥群,”我轉身,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放棄所有花哨戰術。鬼子這次是總攻,肯定是不要命的豬突衝鋒。第一,所有火力點,等鬼子進入一百米再開火,打狠的,打快的,用最短時間製造最大殺傷。第二,反坦克小組集中所有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彈,專打坦克履帶和側麵。第三,一線陣地,以班為單位,互相掩護,梯次配置。記住——我們不求擊退他們,隻求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留下一層屍體。”
“是!”陳啟明轉身要下去。
“等等。”我叫住他,“把岩吞叫來。”
幾分鍾後,岩吞瘦小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這孩子臉上還沾著昨天濺上的血點子,眼睛卻亮得嚇人,懷裏抱著我的水壺和那把一直跟著他的三八式步槍。
“師長。”他小聲說。
我走過去,蹲下,平視著他。“岩吞,交給你個任務。”
他用力點頭。
“你槍法練得怎麽樣了?”
“能……能打中一百步外的瓦罐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秦山叔教的。”
“好。”我從腰間抽出那把勃朗寧手槍——劉團長留下的那把,塞進他手裏,“這個你拿著。你的任務,不是去前線。你守在二樓樓梯口,看見有穿咱們軍裝的人,從樓下跑上來,就問他要口令。口令是‘同古’。答不上來的,或者舉止可疑的——”我頓了頓,“直接開槍。”
岩吞愣住了,看著手裏沉甸甸的手槍,又抬頭看我。
“師長,我……”
“鬼子可能會派人混在潰兵裏摸進來。”我拍拍他肩膀,“這事,隻有你幹我放心。混了這麽久了,你也認得咱們團裏大部分人的臉。記住,任何陌生麵孔,不管他說什麽,隻要答不上口令,就別猶豫。”
岩吞用力抿著嘴,眼圈有點紅,但把槍握緊了,重重地“嗯”了一聲。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天光大亮,陽光刺眼,但照在那片焦黑的廢墟上,隻映出一片死氣沉沉的灰黃。
然後,第一聲炮響來了。
不是試探,不是校正。是三十門,五十門,也許更多火炮同時怒吼!聲音不是“咚——轟”的間隔,而是連成一片的、撕裂天地的狂嘯!整個中央銀行大樓像狂風中的破船一樣劇烈搖晃!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窗戶玻璃瞬間全部震碎!
“炮擊——!!!”
淒厲的警報(如果我們還有)被炮聲徹底淹沒。我撲到觀察孔前,望遠鏡裏,中央銀行外圍陣地——那些我們用沙袋、斷牆、炸毀車輛構築的防線,瞬間被一團團連續爆開的黑紅色火球吞噬!磚石、木料、人體殘骸被高高拋起,又像雨點般砸落。硝煙濃得化不開,迅速將整個外圍陣地籠罩。
但這還沒完。
炮火開始延伸。不是漫無目的的覆蓋,是極其精準的、外科手術式的打擊!我看見東南角一個我們精心偽裝過的機槍暗堡,被一發直接命中的炮彈掀上了天!北麵一段利用天然石坎構築的散兵坑,被三四發炮彈反複“耕耘”,裏麵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鬼子有前沿觀察!”我對著步話機嘶吼,“所有暗堡、機槍巢,開火後立即轉移位置!不要在原地停留超過三十秒!”
話音未落,更致命的打擊來了。
從日軍步兵集結的位置後方,大約二三百米處,突然冒出十幾處急促的閃光——那是日軍的山炮、野戰炮和迫擊炮,在進行直瞄射擊!他們根本不管什麽曲射彈道,直接把炮口放平,對著我們那些還在噴吐火舌的火力點,直挺挺地砸過來!
“咚!咚!咚!”
炮彈幾乎平飛,速度極快,在空中劃出低矮的彈道,然後一頭紮進我們的工事裏!
一個正在視窗用勃朗寧重機槍掃射的戰士,連人帶槍被一發75毫米山炮炮彈直接命中,視窗炸開一團混合著血肉和金屬碎片的紅霧。
“放棄外圍陣地!”我對著步話機,用盡全身力氣大吼,“所有單位!我重複,所有外圍陣地人員,立刻向中央銀行主樓撤退!中心陣地,所有火力全開!掩護他們!快——!!!”
遲了。
就在我命令下達的同時,日軍的步兵衝鋒開始了。
沒有試探,沒有散兵線。四個大隊,超過四千名日軍步兵,像一片土黃色的、發出瘋狂嚎叫的海潮,從三個方向,朝著我們這塊小小的陣地,發起了最純粹的“豬突”式衝鋒!十輛坦克轟鳴著衝在最前麵,機槍瘋狂掃射,為步兵開辟通道。
潮水撞上了礁石。
我們的外圍陣地,那些在炮火中倖存下來的火力點,爆發出最後的、絕望的怒吼。機槍的嘶吼,步槍的脆響,手榴彈沉悶的爆炸,瞬間在陣地前沿編織成一道死亡的火網。
衝在最前麵的日軍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但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眼睛赤紅,嚎叫著繼續衝!他們根本不在乎傷亡,隊形密集得可怕,前排倒下了,後排立刻補上。
坦克更是橫衝直撞。一輛**式中型坦克碾過一道矮牆,57毫米炮塔轉動,對準一棟二層小樓裏正在噴射火舌的視窗——
“轟!”
小樓半邊塌了。
“反坦克組!上啊!”不知是誰在步話機裏淒厲地喊。
幾個抱著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彈的身影,從廢墟裏躍出,貓著腰衝向坦克。日軍步兵的子彈追著他們打,不斷有人中彈撲倒。最後一個戰士在距離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機槍掃中,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拉響了懷裏的集束手榴彈。
“轟隆——!”
坦克的履帶被炸斷,癱在原地,但炮塔還在轉動,機槍仍在嘶吼。
外圍陣地的傷亡在以驚人的速度增加。我看到一個598團的老兵,抱著一挺歪把子,蹲在半個汽油桶後麵掃射,直到被至少十幾發子彈同時擊中,才向後倒下。我看到兩個工兵團的戰士,被日軍步兵逼到牆角,拉響了最後兩顆手榴彈,和五六個鬼子同歸於盡。
但他們也為撤退爭取了時間。
在中心陣地——中央銀行主樓和緊鄰的幾棟堅固建築——的全力掩護下,外圍陣地倖存的人員,開始利用交通壕、廢墟縫隙,拚命向後撤。不斷有人在中彈倒下,但更多的人連滾爬爬地衝進了中央銀行的大門,或者側翼建築的入口。
“關門!堵死!”陳啟明在一樓大廳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沉重的沙袋被拖過來,堵住門窗。最後幾個傷員被拖進來,大門在日軍子彈的撞擊聲中,被一根粗大的房梁頂死。
我衝下三樓指揮室。二樓走廊裏已經擠滿了撤下來的人,有的癱坐在地上喘氣,有的在互相包紮傷口,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硝煙和汗臭味。醫護兵在人群中穿梭,手裏的繃帶和藥瓶迅速減少。
“清點人數!統計傷亡!彈藥消耗!”我一邊往一樓走,一邊吼。
田超超從一個臨時用桌椅搭成的“指揮台”後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和灰:“師長!初步統計……撤迴來的,不到五百人……外圍陣地……至少丟下了三百多弟兄……”
我的心狠狠一抽。五百人。加上原本中心陣地的人,我們現在能戰鬥的,可能隻剩下一千出頭了。
“彈藥呢?”
田超超的聲音帶了哭腔:“重機槍子彈消耗過半……步槍子彈消耗超過四成……手榴彈……還剩不到三百顆……迫擊炮彈,剛才掩護撤退打了快六十發,還剩六十發左右……”
一千人,麵對外麵至少還有三千五百名日軍和近十輛坦克。
這時,日軍的炮擊又開始了。這次目標明確——中央銀行主樓。
150毫米重炮的炮彈砸在樓體上,發出地動山搖的巨響。整棟樓都在顫抖,牆壁出現裂縫,灰塵和碎屑暴雨般落下。窗戶早就沒了,用沙袋堵住的射擊孔也被震得鬆動。
日軍步兵在炮火掩護下,已經衝到了主樓外圍,最近的距離大門不到五十米!他們依托廢墟和炸毀的工事,用步槍、機槍、擲彈筒,向主樓的每一個視窗、每一個縫隙傾瀉火力。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逐屋逐層的爭奪。
一樓大廳,沙袋工事後,戰士們用步槍和最後幾挺機槍拚命射擊,將試圖衝進來的日軍撂倒。但日軍的擲彈筒打得又準又狠,不斷有沙袋被炸開,後麵的戰士非死即傷。
“堵住東側視窗!鬼子從那邊爬上來了!”陳啟明臉上又添了一道新傷,血糊了半邊臉,他抱著一支湯姆遜,對著一個剛剛冒頭的日軍鋼盔就是一個點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