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大廳一根承重柱後麵,用手裏的衝鋒槍朝外掃射。子彈打在門外的石板路上濺起火星,幾個試圖衝門的日軍被打得縮了迴去。
但壓力越來越大。日軍顯然接受了教訓,不再盲目豬突,而是以小股部隊,利用廢墟掩護,不斷試探,尋找我們的薄弱點。同時,樓外的直射火炮和迫擊炮,像啄木鳥一樣,一點一點地敲打著我們的工事。
二樓也傳來了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日軍利用相鄰建築的殘骸,試圖從二樓視窗突入。
“秦山!”我對著步話機喊。
“在!”秦山的聲音伴隨著槍響傳來。
“帶你‘獵隼’的人,上二樓!清除所有試圖攀爬和滲透的鬼子!一個不留!”
“明白!”
戰鬥從中午打到傍晚。
整整六個小時。
中央銀行主樓像一個渾身浴血但死不倒下的巨人,在日軍的狂潮中苦苦支撐。每一個房間,每一條走廊,都變成了戰場。槍聲、爆炸聲、呐喊聲、慘叫聲,從未停歇。
我們的人越來越少。
彈藥也越來越少。
到了後來,很多戰士的步槍子彈打光了,就撿起地上的刺刀、工兵鏟、甚至磚頭。日軍衝進來,就撲上去用牙咬,用手掐。
岩吞一直守在二樓樓梯口。我中間上去過一次,看見他小小的身體蹲在沙袋後麵,雙手死死握著那把勃朗寧,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每一個從樓下上來的人。他腳下,躺著一具穿著中國軍裝、但麵目陌生的屍體——額頭上一個清晰的彈孔。那是試圖混進來的日軍特務。
“口令?”看見我,他下意識地舉槍,聲音發抖但清晰。
“同古。”我說。
他鬆了口氣,槍口垂下,但手還在抖。
“好樣的。”我摸了摸他滿是汗水的頭頂。
傍晚時分,日軍的進攻勢頭終於減弱了。
不是他們打不動了,而是他們的傷亡也極其慘重。主樓外圍的空地上,日軍的屍體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地麵。那十輛坦克,也被我們用最後的爆破器材幹掉了四輛,其餘的都帶著傷退到了後方。
但我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中央銀行外圍所有陣地,全部丟失。主樓一層多處外牆被轟開缺口,用沙袋和雜物勉強堵著。二樓多個房間失守,又被我們用人命反撲奪迴。
最重要的是——彈藥,快要見底了。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槍聲終於漸漸稀疏,最後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和對麵日軍陣地隱約的嘈雜。
我癱坐在一樓大廳角落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喘著粗氣。身上不知道是誰的血,軍裝硬得像鎧甲。陳啟明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遞給我半個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的、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味同嚼蠟。
“統計……”我啞著嗓子說。
陳啟明沉默了一下,低聲報出數字:“還能動的……四百二十三人。重傷員……一百多,沒藥了,很多撐不過今晚。彈藥……算上剛剛繳獲的,步槍子彈平均每人不到三十發,機槍子彈……隻剩九個基數。手榴彈……六十七顆。爆破器材……全用光了。”
四百二十三人。
我閉上眼。昨天還有一千二三百人。
“鬼子呢?”我問。
“外麵屍體至少……一千五百具以上。他們傷亡不比我們小。”田超超湊過來,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出的血口子,“但他們……還有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坦克也還有五六輛能動的。炮……一直沒停過校準射擊。”
也就是說,他們還有力量。
而我們,已經快打光最後一顆子彈,流幹最後一滴血了。
大廳裏昏暗的油燈下,倖存的人們或坐或躺,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傷員壓抑的呻吟。空氣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死亡的氣息。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走到一個被炸塌半邊的視窗前,向外望去。
月光慘白,照著外麵修羅場般的景象。日軍的膏藥旗,已經插到了距離主樓不到三十米的一處廢墟上。更遠處,日軍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搬運屍體,重新集結。
他們像一群耐心的狼,圍住了筋疲力盡、傷痕累累的獵物,等待著最後一擊。
我轉過身,看著大廳裏那一張張疲憊、肮髒、但依舊睜著眼睛看我的臉。
“兄弟們,”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咱們守了六小時。殺了至少一千五百個鬼子。”
沒人歡呼。大家都太累了。
“咱們也死了快五百個兄弟。”我繼續說,喉嚨發哽,“現在,子彈快沒了,藥快沒了,人……也快沒了。”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但我王益爍,還在這兒。”我拍了拍胸口,那裏還別著那枚嶄新的、卻彷彿重若千斤的少將領章,“中央銀行,也還在這兒。”
“鬼子想進來,可以。”我提高聲音,指向窗外,“從我們這四百二十三具屍體上踏過去。少一具,都不行。”
寂靜中,不知道誰先咳嗽了一聲,然後,像傳染一樣,低低的笑聲、啐唾沫的聲音、槍栓拉動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
那笑聲裏沒有歡愉,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豁出一切的瘋狂。
陳啟明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師長,地道……還通著。趁現在鬼子沒合圍死,我帶‘獠牙’剩下的幾個人,護著您和還能走的傷員,也許能……”
“不走。”我打斷他,“我說了,少一具屍體,都不行。”
我走迴牆角,重新坐下,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能聽到自己心髒沉重而緩慢的跳動。
還有多久?幾個小時?或者,明天?下一次炮擊開始的時候?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的團——我的師——還在這兒。
同古,也還在這兒。
那就夠了。
天,是在下午7點左右徹底黑透的。不是那種尋常的夜幕降臨,是像一口燒穿了的鍋底,黑得沉實,不透半點光。槍聲早歇了,連零星的冷槍都沒了,隻剩下風卷著硝煙和血腥氣,在廢墟間嗚嗚地刮,像無數冤魂在哭。
中央銀行裏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四百多人擠在這棟快散架的大樓裏,沒人說話。累極了,也麻木了。活著的人靠在牆根、沙袋上,大多閉著眼,但手裏還攥著槍,或者僅剩的一兩顆手榴彈。重傷員的呻吟也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是沒力氣喊了。血腥味混合著汗臭、屎尿味,濃得嗆人。
我坐在指揮室角落裏那把隻剩三條腿的椅子上,背靠著冰冷的牆。田超超蜷在對麵,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懷裏還抱著那台滿是彈痕的步話機。陳啟明帶著幾個還能動彈的兵,在一樓各個缺口處巡邏,腳步聲輕得跟貓似的。
外麵的日軍也沒動靜。他們也在舔傷口。白天那一波豬突,他們扔下的屍體不比我們少。但我知道,這安靜長不了。他們是狗,是狼,聞著血腥味,遲早還會撲上來。
“師長。”門口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是岩吞。他端著個破搪瓷缸子,小心翼翼挪進來,裏麵是半缸渾濁的、剛燒開沒多久的雨水,“喝點水。”
我接過,水溫吞吞的,帶著一股鐵鏽和焦土味。我抿了一口,喉嚨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緩了緩。
“外麵……有什麽動靜沒?”我問。
岩吞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說:“剛才秦山叔在樓頂,說看見鬼子那邊,有車燈晃,還有……還有馬叫。好像……在搬東西。”
搬東西?是補充彈藥,還是調兵?我心裏一沉。我們的子彈,清點過了,平均每人不到三十發。手榴彈隻剩四十多顆。迫擊炮彈?算了,這點家當已經不值得盤點了。真正的彈盡糧絕。
就在這時——
“轟隆!”
不是炮響,是雷。沉悶的,從極遠的天邊滾過來,帶著一股子憋悶的勁兒。
緊接著,慘白的電光猛地撕裂黑沉的天幕,一瞬間把外麵那片屍山血海的廢墟照得如同地獄般清晰。然後纔是炸雷,震得樓板簌簌掉灰。
要下雨了。
果然,沒過幾秒,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啪啦砸了下來,先是稀疏,轉眼就連成了片,嘩嘩的雨聲瞬間充斥了天地。雨水順著沒了玻璃的窗洞潑進來,打濕了地麵,也衝淡了些許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這雨能暫時拖住鬼子的腳步,但也讓我們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傷口泡了雨水,更容易爛;本來就少的食物,更沒法生火加熱;而且,這鬼天氣,外麵有任何援軍的訊息,也更難傳遞進來了。
“師長!”田超超突然一個激靈醒了,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一疊被汗水浸得發皺的電文紙,“剛才……剛才你眯著的時候,陸陸續續又收到幾份電文,太亂了,我沒敢吵你……”
我精神一振,一把抓過來。就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眯著眼看。
字跡大多潦草,有些還是轉譯的片段,但意思勉強能拚湊出來:
“新22師先頭團於彬文那以西擊潰日軍一個中隊,正向同古方向猛攻……”
“96師派出精銳突擊營,已滲透至同古東北約十五公裏處,遭遇日軍頑強阻擊,突擊營正在向同古方向,做攻擊前進……”
“據空中偵察(美方提供),日軍同古外圍兵力出現調動跡象,疑似分兵阻援……”
“榮譽第一師偵察分隊電報:我已抵近同古約十二公裏之南陽車站,發現日軍築壘地帶,正尋找薄弱點……”
一條條,一段段。
雖然都沒說“馬上就到”,雖然都隔著距離,打著硬仗。
但他們在動!在朝著同古打!在拚了命地想撕開一條口子!
這些電文像微弱的炭火,熨帖著我幾乎冷透的心口。我們不是被徹底遺忘的孤魂野鬼,外麵還有人記得同古,記得這兩百師,記得我們這幾百號殘兵!
我把電文小心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袋。剛想對田超超說點什麽——
“報告!”
一個滿身泥水、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指揮室,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師長!外麵……陣地外麵!來了個鬼子!就一個人!舉著白旗!說要見……見我們最高長官!”
指揮室裏瞬間死寂。
連外麵嘩嘩的雨聲,都彷彿小了下去。
“什麽人?裝備?”我騰地站起。
“就……就一個鬼子軍官,看軍銜是個少佐。沒帶武器,就舉個白旗。站在咱們大門外頭那片空地上,淋著雨。”傳令兵喘著氣說,“哨兵問話,他說……要當麵跟我軍最高指揮官談。”
鬼子少佐?舉白旗?這節骨眼上?
勸降。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我腦子裏。白天啃不動,晚上就想玩這套?
“師長,我去看看?”陳啟明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按在槍套上,眼神狠厲,“直接斃了算逑!”
我抬手製止了他。腦子裏飛快地轉。
殺他容易。一槍的事。但殺了他,除了激怒對麵,沒什麽別的用。反而……去見見,聽聽他說什麽,或許能摸到點鬼子的底細,他們下一步的打算。而且,這也是個機會——給樓裏這些快要耗盡最後一絲心氣的兄弟們,再緊緊弦、鼓鼓勁的機會。
“田超超,帶上家夥,跟我出去。”我整了整身上破爛不堪、血跡板結的軍裝,把領口那枚少將領章用力擦了擦,雖然它早就黯淡無光,“陳啟明,樓裏警戒提到最高。所有視窗,槍口給我對準外麵那個鬼子,也提防他玩花樣。沒有我命令,不準開槍。”
“師長,太危險了!”陳啟明急道。
“怕什麽?”我冷笑,“他一個人,赤手空拳。咱們幾百條槍指著。要玩陰的,也是他先死。”我頓了頓,“正好,也讓鬼子看看,咱們骨頭還硬著,還沒到任人拿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