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掩體裏給我倒水,逼我走,最後又錘著我胸口說“好兄弟,那就一起”的戴師長?
那個把同古九千兄弟的命扛在肩上,聲音沙啞但腰桿一直挺著的戴師長?
殉國了?
還有周參謀長,黃副師長……師部那一大攤子人,全沒了?
“訊息……核實了嗎?”我問,聲音飄忽,自己都聽不清。
田超超眼圈紅了,用力搖頭:“沒法核實了。598團那邊……槍聲後半夜就徹底停了。剛才傳令兵說,他過來時,看見北麵天主教堂頂上……插上膏藥旗了。”
我猛地扭頭,撲到北麵視窗,抓起望遠鏡。
晨霧稀薄。視線穿過廢墟,勉強能看見東北方向那座尖頂的輪廓。原本那裏該有一麵青天白日滿地紅,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肮髒的土黃色,在灰白的天幕下,無力地飄著。
天主教堂,也丟了。
加上之前就失聯的火車站……
同古城,還剩多少在我們手裏?
我放下望遠鏡,胸口像壓了塊千斤巨石,喘不上氣。眼前陣陣發黑,扶住牆才站穩。
“師長!”陳啟明從樓下衝上來,也是一臉驚惶,“咱們放出去的瞭望哨迴報!城區……城區至少三分之二,能看到日軍活動!主要街道都被控製了,隻有咱們這片,還有西邊靠近原來英軍倉庫那一小塊,槍聲還是咱們的人在打!其他方向……全啞火了!”
三分之二。
我閉了閉眼。也就是說,除了中央銀行和西邊那個不知道誰在守的角落,同古城,基本算是陷落了。
“日軍兵力,能估計嗎?”我問,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瞭望哨粗略估算,光是咱們能觀察到的區域,日軍集結和活動的部隊……就不下一萬五千人。”陳啟明嚥了口唾沫,“而且,他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佔領區,建立哨卡,調配物資和火炮。看樣子……是在為最後的總攻做準備。”
一萬五千人。對付我們這不到六百的殘兵。
真是……看得起我們。
就在這時,外麵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雜亂但迅速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嗓音的呼喝和武器碰撞聲。
“警戒!”陳啟明立刻拔槍。
我們衝到一樓門口,從射擊孔望出去。
不是日軍。
是幾十個,不,上百個渾身破爛、滿臉硝煙的中國兵!他們從不同的巷口、廢墟裏鑽出來,三三兩兩,有的攙扶著傷員,有的背著打空的機槍,正拚命朝著中央銀行這邊跑。後麵,隱隱有日軍的叫喊和零星的槍聲追著。
是散兵!被打散建製的散兵!
他們看見了中央銀行樓頂殘破但依舊豎著的青天白日旗,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拚命朝這邊湧來。
“開啟側門!放他們進來!火力掩護!”我立刻下令。
側門開啟,那些殘兵像潮水一樣湧進院子。個個狼狽不堪,軍裝看不出顏色,很多人的槍都沒了,有的隻拎著把刺刀,有的空著手。眼睛裏全是血絲,有絕望,有茫然,還有看到我們時,瞬間亮起的一點光。
“長官!我們是599團二營的……營長戰死了,我們被打散了……”
“長官!師部警衛營的……師座他……”
“198團的……就剩我們這幾個了……”
“598團三連……”
聲音嘈雜,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悲痛。
我站在院子中間,看著越來越多湧進來的人。一百,兩百……很快,院子裏擠滿了,怕是有三四百號!加上我們原有的六百人,中央銀行這塊彈丸之地,瞬間聚集了近千名中國士兵!
但這不是加強,是混亂。
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團,不同的營,軍官要麽戰死要麽失散,建製全亂了。很多人連武器都沒有,有武器的也彈藥寥寥。他們擠在一起,茫然,驚恐,疲憊到了極點。
不能再這樣下去。
“全體注意!”我跳上院子中央那輛被炸毀的卡車殘骸,用盡力氣大吼。
嘈雜聲漸漸平息。近千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我是王益爍!新編第五軍暫編獨立第一師師長!現在,我命令!”我目光掃過每一張髒汙的臉,“所有人,就地整編!不分原來所屬部隊,以現有人員為基礎,重新編成三個戰鬥群!”
“一戰鬥群,負責中央銀行主樓及正麵防禦,陳啟明上尉指揮!”
“二戰鬥群,負責左右兩翼街區及側後防禦,由……由原599團二營副營長指揮!”我指著人群中一個還掛著中尉銜的軍官。
“三戰鬥群,作為預備隊,並負責內部秩序、傷員安置、物資分配,田超超少校指揮!”
“所有軍官,自動降一級使用!所有士兵,聽從現在編組長官命令!有武器彈藥的,登記上交,統一調配!沒有武器的,去倉庫領!領不到槍的,發刺刀,發工兵鏟,發一切能殺人的東西!”
“我再強調一遍!”我聲音嘶啞,但字字砸在地上,“這裏沒有598團、599團、200師、工兵團!隻有同古守軍!隻有中國人!我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守住腳下這塊地,直到最後一口氣!”
“聽明白沒有?!”
短暫的寂靜。
然後,近千人,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吼:
“明白——!!!”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絕境中迸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整編迅速開始。陳啟明和田超超帶人清點人員,分發武器(雖然隻是杯水車薪),劃分防區。院子裏的混亂漸漸變得有序。那些剛剛還茫然失措的散兵,被編入新的小組,領到哪怕隻是一顆手榴彈或一把刺刀,眼神裏也重新有了點神采——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該怎麽活,或者為什麽死。
就在整編快要完成時,側門哨兵突然跑進來報告:“師長!外麵……外麵又來了幾個人,說是198團的,帶頭的自稱少尉,有重要情況要當麵報告您!”
198團?不是剛有他們的人進來嗎?
“帶過來。”我示意陳啟明保持警惕。
很快,三個兵被帶了進來。領頭的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少尉軍銜還算完整,臉上雖然髒,但眼神……有點飄忽。他身後兩個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報告王師長!”少尉立正,敬禮,“卑職198團三營二連少尉排長,李德明!奉命……向您傳達重要訊息!”
“說。”我打量著他。198團的殘部剛才進來了一些,情緒普遍悲憤絕望,但這人的神態……有點過於“正常”了。
李德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師長,能否……借一步說話?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日軍方麵。”
我心頭一凜。日軍方麵?
“就在這裏說。”我不動聲色,“這裏都是兄弟,沒什麽不能聽的。”
李德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焦急,又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師長,實不相瞞……卑職是受日軍第55師團派遣,前來……傳達勸降條件的。日軍指揮官敬重您和守軍之頑強,承諾隻要放下武器,保證所有官兵生命安全,給予戰俘待遇,軍官另有優待……”
他話沒說完。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像炸了鍋!
“狗漢奸!”
“我操你媽!198團的臉讓你丟盡了!”
“斃了他!”
怒吼聲差點把房頂掀了。周圍的兵眼睛瞬間紅了,就要撲上來。
“都別動!”我厲聲喝道,壓住騷動。
我盯著李德明,他臉色發白,但還強自鎮定,甚至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師長,識時務者為俊傑,同古大局已定,何必讓弟兄們白白送死?日軍條件……”
“條件很好。”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李排長,哦不,李……先生。你這趟差事,辦得挺賣力。”
李德明一愣,似乎覺得有門,連忙點頭:“為師長和弟兄們謀條活路,是卑職……不,是在下應該做的。”
我點點頭,轉向院子裏所有人,提高了聲音:“兄弟們!都聽見了!鬼子派人來勸降了!覺得咱們打不下去了,想讓咱們當孬種,當俘虜!”
“你們說——”我猛地指向李德明,“對這種幫著鬼子,來勸自己兄弟投降的雜種,該怎麽辦?!”
“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幾乎要把李德明和他兩個隨從淹沒。
李德明徹底慌了:“師長!王師長!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是規矩!我……我也是為了大家好……”
“規矩?”我笑了,笑得他毛骨悚然,“跟鬼子講規矩?跟漢奸講規矩?”
我轉身,從旁邊一個士兵手裏,拿過一把刺刀。刀身上還有沒擦淨的血鏽。
“陳啟明!”我喝道。
“到!”
“把這個鬼子派來的說客,還有他兩個跟班,”我一字一頓,聲音傳遍整個死寂的院子,“給我綁到門口那根斷電線杆上!”
“是!”
李德明三人拚命掙紮,哭喊求饒,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拖了出去,死死綁在院子大門外那根被炮火炸斷的半截水泥電線杆上。
我拎著刺刀,走到他們麵前。院子裏所有能動的士兵,都湧到了門口、視窗,死死看著。
“李德明,”我用刀尖抬起他慘無人色的臉,“你不是喜歡替鬼子傳話嗎?今天,我也借你這張嘴,給鬼子傳句話。”
“告訴他們——”我聲音猛地拔高,嘶吼著,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悲憤和怒火都噴出來,“同古守軍,隻有戰死的鬼!沒有跪著生的孬種!想讓我們投降?可以!拿他們一萬五千條狗命來換!少一條,都他媽做夢!”
話音未落,我手中刺刀寒光一閃!
“啊——!!!”李德明淒厲到非人的慘叫衝天而起。
我沒給他痛快。刀鋒劃過胸口,不深,但足夠剝開軍裝和皮肉。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看著!”我迴頭,對著院子裏所有眼睛通紅的士兵吼道,“都給我看清楚!這就是當漢奸,幫鬼子勸自己兄弟投降的下場!”
“活剮了他!”
命令下達,但我沒讓士兵動手。我親自來。
一刀,兩刀……我下手極有分寸,避開要害,隻切割皮肉。李德明的慘叫從一開始的高亢,漸漸變得嘶啞,最後隻剩下嗬嗬的抽氣聲。血把他半邊身子染紅,滴落在焦黑的地麵上。他兩個同夥早已嚇得屎尿齊流,昏死過去。
這不是殺戮。這是儀式。用最殘酷的方式,祭奠戴師長和所有殉國的兄弟,也徹底斬斷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和動搖。
當李德明終於斷氣時,我的手上、身上,也濺滿了血。熱的,腥的。
我扔下刺刀,轉身,麵對院子裏鴉雀無聲的士兵。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徹底豁出去的猙獰。
“還有誰想投降?!”我嘶聲問。
“死戰!死戰!死戰——!!!”迴應我的,是震耳欲聾的、帶著哭腔和血腥氣的咆哮。
就在這時——
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不同以往的引擎轟鳴聲!不是日軍那種尖銳的零式戰鬥機,而是更沉重、更有力的聲音!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雲層縫隙中,幾架龐大的、深綠色的運輸機,正吃力地飛來!機翼上,塗著醒目的白星!
“美國飛機!是美國人的飛機!”有人驚呼。
飛機飛得不高,顯然看到了中央銀行樓頂那麵殘破的旗幟,開始盤旋。
艙門開啟,一個個墨綠色的包裹被推了下來,在空中綻開一朵朵白色的傘花!
空投!是盟軍的空投補給!
“是我們的!是我們的補給!”絕望中的人們爆發出狂喜的呼喊。
然而,喜悅僅僅持續了幾十秒。
東麵天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出現了幾個小黑點,急速逼近!是日軍的零式戰鬥機!
淒厲的防空警報(如果我們還有的話)彷彿在每個人心裏拉響。運輸機顯然也發現了危險,倉促地又扔下幾個包裹,立刻轉向,開始爬升撤離。
零式戰機呼嘯著俯衝下來,機炮的火鏈在空中交織,追逐著笨重的運輸機,也掃射著那些緩緩飄落的降落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