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現狀。”我開門見山,用一根炭筆在牆上掛著的地圖上敲了敲,“過去四十八小時,日軍對我部發動大小進攻七次,均被擊退。我方斃傷日軍估計在兩百以上,自身傷亡……九十七人,其中陣亡四十一。”
下麵一陣輕微的吸氣聲。九十七人,對我們現在總共不到六百的戰鬥人員來說,幾乎是六分之一的損耗。
“目前,日軍攻勢明顯減緩,戰場進入短暫膠著。”我頓了頓,“但這不是好事。鬼子在舔傷口,也在等援兵、等彈藥、等我們犯錯。而我們——”我目光掃過每個人,“彈藥消耗超過四成,糧食還能撐三天,藥品極度短缺,人員極度疲勞。”
“團長,那咱們……”一營長嗓子啞得厲害。
“咱們要利用這個空檔,做三件事。”我豎起三根手指,“第一,輪換休整。所有一線部隊,分成三批,每批值守八小時,其餘時間必須睡覺、吃飯、處理傷口。軍官帶頭執行,違令者,我親自處分。”
“第二,搶修工事。把所有能用的材料——沙袋、木頭、碎磚、甚至鬼子屍體上的鋼盔和裝備——全用上。重點是加固中央銀行主樓牆體、拓寬地道出口、增設隱蔽射擊孔和防炮洞。鬼子下次來,火力隻會更猛。”
“第三,補充彈藥。清點所有庫存,重新分配。步槍子彈優先保障‘獵隼’和優秀射手;衝鋒槍和機槍子彈集中給‘獠牙’和突擊隊;手榴彈、炸藥包、地雷,由工兵統一管理,設定詭雷和陷阱。另外,組織小股精銳,夜間滲透出去,摸鬼子的屍體和前沿陣地,撿能用的武器彈藥迴來。”
命令一條條下去,沒人有異議。仗打到這份上,所有人都明白,活下來靠的不是勇氣,是細致到骨子裏的準備和一絲不苟的執行。
散會後,我讓田超超接通了師部電台。
電流噪音很大,對麵接線的通訊兵聲音時斷時續。等了約莫五分鍾,戴師長疲憊但依然沉穩的聲音傳了過來:“益爍?你那邊情況如何?”
“師座。”我握緊話筒,盡量讓聲音清晰,“日軍連續進攻受挫,目前攻勢暫緩,戰場進入膠著。但我判斷,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鬼子銳氣雖挫,但兵力、火力仍占絕對優勢。我部雖頂住了這波,但消耗巨大,官兵極度疲勞,彈藥糧秣均不足支撐長期作戰。”
我停頓了一下,聽到對麵沉重的呼吸聲。
“你的建議?”戴師長問。
“我建議,趁此間隙,四大據點應抓緊時間:一、迅速輪換休整,恢複官兵體力;二、全力搶修加固工事,尤其防炮和反突擊設施;三、清點並集中調配所有剩餘物資,尤其是藥品和飲用水;四、各據點之間,應利用夜色嚐試建立秘密聯絡通道,哪怕隻是單線傳遞紙條,也要保持資訊互通,避免被完全分割。”
我說完,電台那頭沉默了很久。隻有滋滋的電流聲,和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方向的遙遠炮聲。
“益爍,”戴師長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像是壓著極重的情緒,“你的判斷,與我不謀而合。但……同古之戰,已非我一師之事,也非你我所能完全左右了。”
我一愣:“師座,您的意思是?”
“等等。”戴師長打斷我,“我讓通訊參謀念幾份剛截獲和收到的電文給你聽。你聽了,就明白了。”
接著,話筒裏換了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開始朗讀:
“第一份,路透社仰光分社電訊稿(截獲轉譯):‘緬甸同古,中國遠征軍第200師一部,麵對日軍絕對優勢之兵力與火力,已頑強堅守逾十日,斃傷日軍甚眾。此戰震驚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各方原預計同古至多堅守三日……’”
“第二份,美軍駐印緬戰區司令部致重慶軍委會備忘錄(我方情報人員獲取摘要):‘對貴軍第200師於同古表現之頑強戰力與犧牲精神,表示最高敬意。其戰術運用,尤其巷戰與反裝甲作戰,值得深入研究……’”
“第三份,東京廣播電台日文新聞(我方監聽翻譯):‘緬甸方麵軍司令部對同古戰事進展遲緩表示不滿……大本營已直接致電第55、第56師團,嚴令限期攻克同古,掃清障礙……’”
唸到這裏,通訊參謀的聲音停了停,再開口時,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顫抖:
“第四份,重慶軍政部,直接發來密電,指定轉交新編第五軍直屬工兵團團長王益爍上校親閱。電文如下:‘王團長益爍勳鑒:同古血戰,揚我軍威,壯哉!著即晉升陸軍少將,任新編第五軍暫編獨立第一師師長,望繼續奮勇殺敵,不負國恩。民國三十一年三月三十日。’”
地下室一片死寂。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我身後的陳啟明、田超超,還有幾個沒走的營連長,全都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少將……師長?
我腦子裏也空白了一瞬。火線提拔,連跳兩級?這……
“還沒完。”電台裏,戴師長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第五份,遠征軍司令部急電,新22師先頭部隊已抵彬文那,正全力向同古方向攻擊前進,試圖開啟通道。第六份,96師師長餘將軍親自來電,詢問我部確切位置與所需物資,表示將不惜一切代價接應。還有英國佬、美國佬的各種慰問電、物資清單……現在全世界,至少是全盟軍的眼睛,都盯著同古這座快被打爛的城,盯著我們這兩條腿都快站不穩的殘兵。”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榮耀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沉重,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壓力。我們被架起來了,架在了全國、甚至盟軍矚目的高台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益爍,”戴師長的聲音低沉下去,“你現在是將軍了,是一師之長了。雖然這個‘師’現在恐怕連個完整的團都不夠……但你要明白,我們在這裏多守一天,多殺一個鬼子,對外麵意味著什麽。對國內民心士氣,對盟軍觀感,對遠征軍後續部署……意義太大了。”
“我明白,師座。”我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聲音,幹澀但堅定,“功名利祿,打完仗再說。現在,我還是同古守軍的一個兵。我的任務,是帶剩下的人活下去,多殺鬼子。”
“好!”戴師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欣慰,“那就按你說的辦。休整,加固,囤積。鬼子大本營下了死命令,他們很快就會發瘋。下一波,一定是血雨腥風。各據點聯絡……我會想辦法。保重。”
“師座保重。”
電台切斷。
地下室裏依舊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裏有震驚,有崇敬,也有茫然。
“都聽到了?”我轉過身,麵向他們,“升官了,是好事,說明咱們沒白打,沒白死。但也是壞事——鬼子會更瘋,外麵期望會更高,咱們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
我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重重戳在同古的位置。
“從現在起,沒有工兵團,也沒有暫編獨立第一師。隻有同古守軍。”我一字一頓,“我,王益爍,和你們每一個人,任務不變:守住這裏,讓鬼子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直到……直到我們接到撤退命令,或者,死光。”
“是!”眾人立正,低吼。聲音在狹窄的地下室裏迴蕩。
接下來的兩天,是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平靜”。
我們按照計劃輪換休整。能睡覺的抓緊時間睡,炊事班把最後一點存糧做成熱食,醫護兵用鹽水清洗傷口,用最後一點磺胺粉救命。工兵們像螞蟻一樣忙碌,加固工事,拓寬地道,設定更多的陷阱和詭雷。小股偵察隊夜間出動,像幽靈一樣在廢墟間遊蕩,帶迴零星但寶貴的彈藥和情報。
外部關注的熱度,通過偶爾恢複的電台和冒險穿越火線的傳令兵,不斷傳來。國內報紙大篇幅報道“同古大捷”,重慶街頭遊行慶祝;盟軍記者千方百計想靠近前線;新22師和96師的攻擊牽製了部分日軍兵力……這些訊息,像微弱的火苗,溫暖著守軍冰冷而絕望的心。
但實質性的援助,依然遙不可及。彈藥一天天減少,糧食見底,傷員在缺醫少藥中哀嚎著死去。
第三天黃昏,短暫的“平靜”被打破了。
不是大規模進攻。而是更陰險、更致命的打擊。
我剛從樓頂觀察哨下來,田超超就臉色慘白地衝過來,手裏抓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文紙,手指抖得厲害。
“師長!急電!從師部……不,是從師部最後發出的一段殘缺電碼,由598團殘部電台中轉過來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把奪過電文。
字跡潦草混亂,夾雜著大量無法譯出的符號,顯然是在極度危急和幹擾下倉促發出的:
“我部遭日軍……特戰大隊突襲……坐標暴露……激戰……通訊即將中斷……現實施戰術轉進……各團……自行決斷……勿以我為念……戴……”
後麵的字,完全成了無法辨認的亂碼。
“戰術轉進……”我喃喃重複,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這是最委婉的說法,實際意思就是——師部被端了,戴師長生死不明,指揮係統癱瘓。
“什麽時候收到的?”我猛地抬頭。
“十分鍾前!收到後我立刻嚐試呼叫師部所有頻率,全部沒有迴應!聯係火車站、天主教堂,也……也聯係不上!”田超超的聲音帶著哭腔,“師長,200師師部……可能沒了!”
指揮室裏死一般寂靜。所有參謀、通訊兵,都僵在原地,臉色灰敗。
師部沒了。戴師長生死未卜。四大據點之間本就脆弱的聯係,徹底斷了。
我們,成了真正的、最後的孤島。
而日軍的總攻,就在兩天後——這是我從繳獲檔案上看到的確切時間。
我緩緩坐下,看著桌上那份晉升我為少將師長的電文。紙張挺括,印章鮮紅。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將軍?師長?
我連自己手下這幾百號人都快保不住了,連友軍在哪裏、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外麵,暮色四合,廢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頭頭擇人而噬的怪獸。
膠著的天平,正在以不可逆轉的速度,向著深淵那一端,狠狠傾斜。
天剛矇矇亮,槍聲就稀了。
不是那種打完一仗後的自然停歇,是那種……抽幹了血似的,有氣無力的零星幾下,然後徹底死寂。我靠在中央銀行二樓窗邊的沙袋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但耳朵支棱著,像受驚的兔子。
不對勁。
太安靜了。東麵火車站方向,北麵天主教堂方向,還有東南角原來師部的位置……往常這時候,就算沒大規模交火,冷槍和擲彈筒的悶響總該有的。現在,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還有遠處不知哪裏的火堆,燒著木頭,劈啪輕響。
“師長。”田超超貓著腰摸過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剛……剛收到的。傳令兵冒死從……從598團那邊最後撤下來的人手裏接到的。”
他聲音在抖。
我接過紙。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焦黑,沾著黑紅色的血手印。字是用鉛筆寫的,潦草得幾乎認不出:
“四時三刻,師部遭敵特攻隊突入。激戰半小時,電台被毀前最後電文:師座、周參謀長、黃副師長……皆殉國。警衛營戰至最後一人。我等奉命突圍,十不存一。同古……已不可守。各自……珍重。598團殘部,吳。”
紙很輕。輕得像片羽毛。
但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它。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根弦,繃了太久,突然斷了。
戴師長……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