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膛通紅,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指節都捏得發白。
他養了一輩子豬,道理都在手上,在眼裡,在心裡。可要他用對方那種文縐縐、條條框框的話說出來,證明自己是對的,他辦不到。
那種憋屈和無力感,像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眼眶都有些發酸,喉結滾了半天,愣是冇擠出一個字。
寧川往前走了半步,穩穩擋在了李老四和韓東之間,也擋在了那些對準李老四的鏡頭前。
他臉色平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過一絲冷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人群,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韓先生的問題很專業,直指傳統養殖在標準化過程中的核心難點——經驗的不可量化與傳遞。」
寧川冇有迴避,甚至先肯定了對方的質疑,語氣平和又客觀:「李叔剛纔的回答,代表了我們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工作方式:依賴老師傅的寶貴經驗,輔以基礎記錄。這種方式,在小規模、精品化生產初期,是有效的,也造就了我們產品獨特的風味基礎。」
他話鋒一轉,從隨身背著的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幾下,調出一個介麵,轉向韓東和周圍的鏡頭。
「但正如您所說,要支撐一個追求穩定品質的品牌規模化發展,這遠遠不夠。所以,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在『豐年樓』合作專案的倒逼下,我們啟動了一個內部稱為『經驗資料化』的專案。」
寧川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點了點,語氣篤定:「目標,就是把李叔、趙伯他們腦袋裡、手上的『感覺』和『經驗』,儘可能變成機器能讀懂、能分析的『資料』和『模型』。」
螢幕上立刻跳出複雜的曲線圖、散點圖和不斷滾動的資料流。有豬舍內實時的溫濕度、氨氣濃度曲線,有每頭豬佩戴的簡易標識器傳回的每日活動量熱力圖,有對應飼料投餵量的精確克數記錄,甚至還有幾個攝像頭捕捉的豬群行為視訊片段,上麵標註著「進食活躍」「靜臥休息」「嬉戲追逐」等標籤。
韓東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他下意識往前湊了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緊緊盯著螢幕,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是……」韓東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多了幾分好奇。
「這是我們對三號豬舍部分豬隻,為期兩個月的初步監測資料。」寧川解釋道,指尖點開一個關聯麵板,螢幕上的曲線瞬間與視訊片段繫結。
「我們嘗試建立一些關聯。比如,當豬舍內溫度持續高於26攝氏度,且濕度低於60%時,結合活動量熱力圖顯示豬隻聚集在通風口附近、靜臥時間增加,我們的係統會提示『熱應激風險升高』,建議增加飲水、調整通風或採取降溫措施。」
寧川的聲音沉穩,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這個提示閾值,最初就是綜合了李叔『天熱豬不愛動,要多喝水』的經驗,以及我們監測到的歷史資料確定的。」
他又點開另一組資料,螢幕上跳出一頭豬的進食記錄與蹄部特寫:「再看這個。我們監測到某頭豬連續三天,在固定餵食時間的進食速度比同類慢15%以上,同時夜間活動量有異常增高。係統標記為『食慾減退待查』。」
寧川抬眼看向李老四,語氣溫和了些:「李叔根據這個提示去檢查,發現那頭豬蹄部有輕微紅腫,結合他的經驗,判斷是早期蹄葉炎症狀,及時進行了隔離和處理,避免了在群內擴散。」
寧川操作著平板,將李老四記錄本上某天關於「黑旋風躁動」的記錄,與同一天係統捕捉到的該豬「拱欄次數激增」(視訊片段)、環境資料「溫度偏高、風速偏低」的警報,以及後續「新增薄荷葉、加大通風」的處理記錄,關聯在一起完整呈現。
「您看,李叔的『經驗』——『豬躁動,可能天熱』——依然是決策的核心。」寧川滑動螢幕,將資料與經驗一一對應,「但我們的係統,通過持續的資料採集,幫他『看見』了更細微的變化(拱欄次數),量化了環境因素(溫濕度風速),並記錄了處理措施和結果。」
他頓了頓,看向周圍的鏡頭,語氣誠懇:「下一次遇到類似情況,係統就可以給出更精準的預警和建議。這不是要用冷冰冰的資料取代人的經驗,而是要用資料作為工具,放大、傳承、優化老師的經驗,讓模糊的『感覺』,變得可追溯、可分析、可疊代。」
現場安靜極了,隻有春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豬圈裡豬的哼叫聲。
所有人都看著寧川手中那個小小的螢幕,上麵跳躍的資料和樸素的記錄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種全新的、混合著泥土氣息與數字脈搏的耕作圖景。
韓東看了很久,手指在平板上滑動,仔細檢視那些關聯圖表。他臉上的冷靜審視,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興趣,眉頭的疙瘩也慢慢舒展開。
「所以,你們在做的是……一套基於物聯網和簡單行為識別的養殖環境與健康預警係統?而且,嘗試將傳統養殖經驗作為先驗知識,融入這個係統的規則引擎?」韓東抬頭看向寧川,語氣裡帶著肯定。
「可以這麼理解。」寧川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過我們更願意叫它『老師傅的智慧助手』。它還很初級,資料積累不夠,模型也很粗糙。但方向是,讓機器學會『閱讀』豬的環境和行為,輔助人做出更及時、更準確的判斷。」
寧川看向李老四,語氣帶著尊重:「最終目的,不是為了追求工業化的絕對一致,而是在保持農業生物多樣性和風味獨特性的前提下,提升生產過程的穩定性和可控性,讓李叔這樣的老師傅,能把更多精力放在觀察、思考和更創造性的管理上,而不是重複勞動和事後補救。」
李老四在一旁聽著,雖然很多專業詞聽不懂,但他看明白了寧川展示的東西——那些彎彎曲曲的線,那些跳動的數字,好像真的把他平時心裡琢磨的、眼睛裡看的那些東西,給「畫」了出來,還「算」出了點名堂。
他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指著螢幕上「黑旋風拱欄」的視訊,聲音有些激動,帶著四川話特有的腔調:「對對對!那天就是這樣!這黑娃子平時冇那麼煩躁,我就覺得不對,怕是熱著了心裡毛(煩躁)!果然是這個理!」
韓東轉頭看向李老四,眼神裡的銳利徹底褪去,換上了尊重和好奇,他蹲下身,和李老四平視,笑著問:「李師傅,那您覺得,有了寧工這套東西幫忙,是更麻煩了呢,還是有點用?」
李老四撓了撓頭,臉上的通紅慢慢褪去,露出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一開始是麻煩,天天要對著那些表表冊冊(表格),還要學用手機戳戳點點,腦殼都大。」
他頓了頓,眼神亮了亮,繼續說道:「但現在……好像有點用。就比如上次,寧技術員說三號圈有頭豬可能肚子不舒服,我跑去一看,還真是!吃得少,精神蔫。要是等它自己趴下了再看,就耽擱了。這玩意兒……像多了雙眼睛,還是不長在咱自己臉上的眼睛,看得細!」
這番大實話,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
笑聲中,那種因為質疑而產生的緊繃感,悄然消散在春風裡。
韓東也笑了,他收起相機,站起身,對寧川和陳平安鄭重地點了點頭:「很有意思。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要麼完全排斥技術、要麼被技術異化的場景。但你們似乎找到了一條中間路徑——技術為人服務,為農業本身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服務。」
他眼神裡滿是認可:「雖然還很初步,但這種思路很有價值。我能不能看看你們這個係統的後台邏輯?還有,這些資料,你們是如何確保採集真實性和不被篡改的?畢竟,這關係到你們整個故事的誠信。」
問題依舊犀利,但角度已然從「質疑」轉向了「探究」。
陳平安站在人群後,一直默默看著,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大半。他知道,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