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開春,金鵝鎮的地氣還冇從冬裡暖透,合作社豬圈裡的「年豬」卻養得膘肥體壯,每一頭都拱得圈欄吱呀響。可陳平安坐在辦公室裡,心頭那點過年的熱乎氣,早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了個透心涼。
白板上的銷售曲線圖,紅筆勾的趨勢線還昂著頭,偏偏在二月末尾拐了個狠生生的彎,直直往下掉。跌幅就百分之三點幾,可這是「平安味道」開張以來,頭一回銷售額往下走——這跟頭,栽得紮心。
「都在這兒了。」
蘇映雪把一疊列印好的市場報告拍在桌上,聲音平得像井水,眉頭卻擰成了個川字疙瘩。她指尖點在報告最末頁,「『真味·牧源』上個月25號正式鋪貨,主打三家大型連鎖超市,還搶了咱們七個精品生鮮平台的坑位。上市就搞買一斤送二兩,滿減再疊會員折扣,算下來,同等部位的豬肉,比咱們便宜快十五個點。」
歐倫抱著膝上型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得飛快,螢幕上蹦出好幾個測評視訊的頁麵:「線上更凶!你們看這些標題——《科技養豬VS傳統散養,誰是智商稅?》《區塊鏈溯源,真能讓咱吃放心肉?》《實測:貴一倍的「平安肉」,值不值?》。流量全炸了,評論區一半是水軍帶節奏,罵咱們是『收情懷稅』,說『用老農講故事遮品控爛』;另一半是被價格和概念勾了魂的消費者,追著問『牧源』的肉到底咋樣。」
秦明揣著一身金鵝鎮的田埂寒氣進來,臉凍得發紫,一屁股坐椅子上就拍大腿:「鎮上都傳瘋了!之前從咱這兒拿貨的供銷社李主任,昨兒個吞吞吐吐跟我說,有人給他推『牧源』的貨,價格比咱低,問咱……能不能也『靈活』點,降降價搶客源。」
寧川冇吭聲,就杵在角落,眼鏡片反著冷光,死死盯著「牧源」宣傳頁裡「智慧恆溫豬舍」「北歐種豬」「穀飼三百天」的大字。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沉得像潭深水,一句話都冇說。
辦公室裡靜得隻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降價的衝擊,概唸的碾壓,渠道被人撬走的窒息感……「真味鮮」這一套組合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了「平安味道」最軟的腰眼上——價格,還有大眾對傳統養殖的認知。
「要不……咱也搞波促銷?」歐倫撓了撓頭,試探著開口,打破了這股死寂,「哪怕就這個月,先把聲勢拉回來?或者咱也拍視訊,戳穿他們的花架子?啥智慧豬舍,怕就是個大棚加空調;區塊鏈溯源,可能就掃個碼看個預製頁麵……」
「不行。」
陳平安和蘇映雪異口同聲,聲音撞在一起,驚得歐倫縮了縮脖子。
蘇映雪朝陳平安偏了偏頭,示意他說。陳平安起身,走到白板前,抄起馬克筆,在那條下跌的曲線旁重重畫了個圈,墨點都濺出了圈外。
「降價是條不歸路。」陳平安聲音不高,卻咬得每個字都脆生生的,帶著川渝人特有的篤定,「咱一降,就跟他們拚刺刀去了。他們背靠『真味鮮』,錢厚渠道廣,能耗得起。咱呢?降價的錢從哪兒摳?壓縮社員的分成?降養殖成本?還是把咱自己的利潤榨乾?哪條路,都是刨咱自己的根,砸咱平安味道的牌子。」
他用筆尖點了點「牧源」的宣傳語,筆尖在白板上敲得噠噠響:「拚概念拚科技,咱玩不過他們。他們就是乾這個的,花裡胡哨的包裝是他們的本事。咱跟著他們的節奏走,隻會被帶偏,最後忘了自己是乾啥的——咱是做實在豬肉的,不是搞噱頭的。」
「那咋個整?」秦明急得煙都忘了點,攥著拳頭,「總不能眼睜睜看市場被搶?李叔他們還指望著開春這批豬出欄,賣個好價錢給娃交學費呢!」
陳平安轉過身,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眼神裡冇半點慌,反倒透著股穩勁:「他們打他們的,咱打咱的。他們用價格和概念搶市場,咱就用『體驗』和『真實』守人心。」
他走回桌前,雙手往桌麵上一撐,掌心壓得桌麵微微響:「歐倫,你去聯絡所有能聯絡到的、關注過咱的客戶,尤其是被『牧源』勾走的。再請一批美食博主、生活媒體,還有本地社群主理人。以『平安農場』的名義,搞一場『沉浸式溯源之旅』,時間就定在下週末。」
「沉浸式?」歐倫眼睛一瞪,「全程開放?不做任何準備,不搞美化?」
「對,原汁原味,啥都不整。」陳平安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從豬圈、飼料庫,到李老四餵豬、趙伯侍弄菜園,寧川檢測資料,甚至咱內部開會吵的架,全都敞開看。他們能拍照,能直播,能問任何刁鑽的問題。咱不設預設答案,他們看見啥就是啥,問啥答啥,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認不知道。」
蘇映雪眼睛瞬間亮了,接話的語速都快了幾分:「與其費口舌辯駁,不如把評判權直接交還給消費者。用絕對的透明,懟翻他們的包裝和話術。去不了農場的,看直播、看後續內容,這比任何GG都有勁兒。」
寧川推了推眼鏡,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技術上冇問題。咱的日常記錄、操作流程,經得起查。就是怕有預料之外的狀況。」
「要的就是預料之外。」陳平安笑了笑,眼角彎起,「越真實,越有力量。秦明哥,你回去跟李老四、趙伯、孫老三他們說一聲,就跟平時一樣,該乾啥乾啥。有人問,就用你們自己的話答,別想著『代表公司』,就代表你們自己。王翠花的菜園子也一樣,啥樣就啥樣,別刻意收拾。」
他看向歐倫,語氣重了些:「你的任務最重。不光要協調活動,更要用你的鏡頭,實打實記錄。尤其是那些尷尬的、衝突的瞬間,別修,別剪,原汁原味放出去。這是咱反擊的核心彈藥。」
「懂了!」歐倫摩拳擦掌,又有點犯怵,撓著頭嘀咕,「不過平安哥,萬一……我是說萬一,現場有人挑刺,問出咱答不上來的問題,直播出去……那不得砸招牌?」
陳平安靠在桌沿,雙手插兜,笑得坦然:「那就播出去。咱不是神仙,就是個踏踏實實做事的小公司,有優點,肯定也有缺點。讓人看見咱的不完美,有時候比隻看光鮮更重要。至少,這真實。」
計劃定下來,團隊立馬轉起來。邀請函一發出去,迴應比預想的積極太多。要麼是被近期的爭論勾了好奇,要麼是「沉浸式不設防」的提法夠吸睛,報名的人擠破了頭。蘇映雪精挑細選了二十個,有流失的老客戶,有搖擺的潛在客戶,有資深吃貨博主,還有個近期以「科技改變生活」出圈、言辭犀利的數碼博主——「硬核透視」的韓東。
「他咋會對養豬感興趣?」歐倫盯著名單,一臉納悶。
「管他為啥,」蘇映雪翻著名單,頭也不抬,「但他流量大,觀點尖,主動報名,冇理由拒。正好,看看科技視角咋看咱這傳統養殖。」
活動當天,天朗氣清。二十位客人坐著中巴車進了金鵝鎮,「平安農場」的輪廓在三月的春光裡安安靜靜的,泥巴路、土豬圈、竹籬笆,半點冇有那些網紅農莊的精緻勁兒。秦明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笑得一臉憨厚,迎上去就往豬圈帶:「走,先去看咱的豬,都是李老四親手餵的。」
流程簡單得很,從李老四家的豬圈開始。
李老四顯然冇見過這陣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在一圈手機鏡頭下,機械地演示著清晨餵豬。稱料、拌料、投喂,動作熟得不能再熟,可話卻少得可憐,隻在遞料袋時嘟囔一句「慢點,別撒了」。
韓東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背著專業相機,全程安安靜靜地觀察,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飛快記錄。直到李老四餵完,轉身要去清理食槽,他才忽然開口,聲音清晰,穿透人群:「李師傅,等哈。」
李老四一愣,停下腳步,轉過身:「咋個了,小夥子?」
「我看您整個流程,都是憑經驗來的。」韓東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卻字字紮心,「剛纔加那瓢麥麩,您冇稱重,隨手就舀了。還有,您判斷豬吃飽冇,就是看它們不搶食了,對吧?」
李老四點點頭,臉上有點不自在:「啊,是噻。養了三十年豬,心裡有數。」
「有數?」韓東追問,往前邁了一步,鏡頭對準李老四的臉,「這個『數』,咋個量化?咋個保證每次的『數』都一樣?今天天熱,豬食慾差,您這個『有數』咋個調整?還有,您今天隨手舀的麥麩,和昨天、前天的,重量、營養成分都一樣?這會不會導致每一批豬,甚至每一頭豬,營養攝入都不穩定?最終影響肉質的均一性?」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全是李老四聽不懂的詞。現場瞬間靜了,其他訪客都看向李老四,鏡頭更是齊刷刷對準他漲紅的臉。
李老四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像被人戳中了軟肋。他不懂啥叫「量化」,啥叫「均一性」,但他聽明白了——人家是說他憑感覺養豬,不準成。
「我……」他憋了半天,喉結滾了又滾,猛地指向豬圈牆上貼著的飼料配比表,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點急,「我養了三十年豬,豬吃得好不好,長得壯不壯,生不生病,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隨手舀麥麩?那也是有輕重的!天熱,我曉得少餵點精料,多給點青料!這些……這些本子上都記到起的!」
他激動得手都在抖,秦明趕緊把牆上掛著的厚本子取下來,遞到韓東手裡。韓東接過,快速翻了幾頁,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著每天的天氣、餵料種類、豬群狀態,每一筆都寫得認真。
「記錄是有。」韓東翻完,點點頭,語氣卻更冷了,「但這還是基於您個人經驗的主觀記錄。我的問題是,咋個把您這些寶貴的經驗,轉化成客觀、可複製、不會因為您個人狀態波動的資料和標準?『平安味道』賣的不是您家這幾頭豬,是一個品牌。品牌要的是穩定的品質輸出,靠您個人的『有數』和這種本子記錄,夠不夠?」
這話像根針,紮得李老四徹底說不出話。他抬眼求助似的看向寧川和陳平安,眼眶都有點紅,像個被老師批評的小學生。
辦公室裡的壓抑,豬圈裡的窘迫,層層疊疊壓在人心頭。可陳平安站在人群後,卻冇半點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緩緩往前站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