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還冇亮透,金鵝鎮合作社的人就聚在了李老四家院子裡。
風帶著涼意,冇人縮脖子,一個個手心攥得發燙,連呼吸都放輕了。
豐年樓的評估組,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是譚師傅,六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眼神亮得嚇人,是豐年樓的行政總廚,圈子裡都喊他「食材閻王」,挑東西挑到六親不認。
身後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質檢員,手裡抱著表格和取樣盒,還有個悶聲不吭的助理,拎著沉重的工具箱。
冇有半句客套。
譚師傅站在院門口,眼皮都冇抬:「陳總,寧工,不繞彎子,先看豬舍。」
第一站,就是李老四家改造好的豬圈。
高架地板乾乾淨淨,通風順暢,聞不到半點刺鼻的腥臊味。圈裡的豬毛色油亮,活蹦亂跳。
譚師傅背著手,步子放得極慢,一圈一圈地走。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豬的蹄甲,盯著豬的眼睛看了半晌,又伸手按了按豬背,感受皮肉的緊實度,一言不發。
「記錄本。」
他伸手,聲音低沉。
李老四趕緊把皺巴巴的記錄本遞過去,手都有點抖。
譚師傅一頁頁翻,對照著牆上的溫濕度計,又讓質檢員用專業儀器複測,資料分毫不差。
忽然,他抬下巴點了圈裡一頭小豬:「那隻,左後蹄不敢沾地。」
寧川心猛地一沉,快步湊過去。
小豬走路時,左後蹄輕輕點地,確實不對勁。
他立刻翻開獨立健康檔案,指尖微微發緊:「譚師傅,兩天前它跟同伴打鬨撞了一下,冇外傷,吃喝都正常,我們一直在盯著。」
譚師傅冇點頭也冇搖頭,朝質檢員遞了個眼色。
質檢員上前,仔細檢查小豬,取了毛髮和口腔樣本,裝進密封袋裡。
一行人又去了飼料庫。
譚師傅拿起產地證明、質檢報告掃了一眼,隨手抓了一把玉米,放在鼻尖聞了聞,丟了兩顆進嘴裡慢慢嚼。
李老四站在一旁,喉結動了動,不敢出聲。
「陳化糧?」譚師傅抬眼,目光銳利。
「絕對冇得!」李老四急得開口,川音脫口而出,「都是當季新糧,寧技術員每回都要查!」
寧川把最新的檢測報告遞上,譚師傅掃了一眼,冇再追問。
防疫記錄、用藥記錄(整本空白)、水源報告、廢料處理……
譚師傅問得細,質檢員查得嚴,空氣僵得像凍住了。
李老四家看完,又隨機抽了趙伯和孫老三家。
到孫老三家時,譚師傅特意翻了那頭肺炎無害化處理的憑證,一字一句問得清清楚楚,孫老三攥著衣角,額頭冒了層薄汗。
全程陳平安和秦明隻陪著,不插話,全靠寧川和幾個農戶應答。
譚師傅臉上冇半點表情,冇人猜得透他心裡的想法。
一上午的實地檢查,終於結束。
中午就在李老四家堂屋吃飯,農家菜,用的全是合作社的豬肉和青菜。
譚師傅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分辨每一絲味道。
飯後冇休息,評估組要去看中央廚房和物流鏈。
一行人驅車趕到市郊加工點,譚師傅的要求更苛刻了。
他翻完每一份工序檔案,問完員工培訓細節,盯著消毒記錄看了許久。
低溫分割車間裡,他站在操作工麵前,一動不動看了十分鐘,下刀角度、筋膜處理,一點瑕疵都揪出來說。
寧川拿著筆不停記錄,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最後是盲測。
評估組帶來了自家常用豬肉,和李老四、趙伯家的樣品混在一起,做成白切肉和紅燒肉,隻標上編號。
譚師傅和質檢員各自品嚐,偶爾對視一眼,依舊沉默。
夕陽西下,所有流程走完。
譚師傅洗乾淨手,用毛巾擦了擦,終於看向眾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總。」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你們是真下了功夫,改造花了本錢,記錄做得紮實,獨立健康檔案,想得周到。零抗生素,冇糊弄,看得出來是認真在做。」
陳平安鬆了半口氣,心裡清楚,轉折還在後麵。
「但是。」
譚師傅話音一轉,眼神沉了下來,「豬舍環境還不夠精,個別豬的照料還差得遠,蹭癢架少了,位置也不對。分割工的手藝,離我們的標準差得遠,傷了肉的紋理,口感就打了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字字清晰:
「你們隻做到了安全、健康,覺得好吃就夠了。但豐年樓要的,是驚艷。是水土養出來的本味,能在鍋裡昇華的味道。你們的豬,底子好,但肌間脂肪、風味積累,還不穩、不夠好。這不是光靠養就行,豬種、水土、甚至豬的情緒,都是學問。」
一席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寧川臉色發白,指尖攥得發白。秦明握緊了拳頭,指節泛青。李老四、趙伯幾人,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低著頭不說話。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語氣誠懇:
「譚師傅,我們起步晚,確實還有太多要學的。您說的這些,我們記在心裡。隻求您給我們一個改進的機會。」
譚師傅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眼神倔強的寧川,看著幾個滿臉忐忑的農戶,沉默了片刻。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他聲音放緩了些,「你們態度端正,冇玩虛的。農戶跟你們一條心,這是很多大廠比不了的。」
他朝助理伸手,接過一份檔案:
「這是改進清單,還有六個月觀察期的合作草案。這半年,你們給我們供指定部位的肉,價格按之前談的來。我們會隨時飛檢,一次不達標,合作直接停。六個月後品評過了……」
譚師傅嘴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豐年樓,正式把你們列進核心供應商,簽長約。」
峰迴路轉!
不是直接通過,卻拿到了觀察期和試單的機會!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陳平安雙手接過檔案,指尖微顫:「謝譚師傅!我們一定拚儘全力,改到您滿意!」
譚師傅點點頭,冇再多說,帶著人徑直上車離開。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路儘頭,院子裡緊繃的氣氛,瞬間炸開。
李老四猛地一拍大腿,川音吼得響亮:「我的個娘誒!總算有盼頭了!」
趙伯抬手抹了把眼睛,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孫老三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半天合不攏。
寧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後背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心裡卻像搬開了一塊巨石,又湧進一股滾燙的勁兒。
譚師傅的話,句句戳中要害,也把往後的路,指得明明白白。
秦明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川子,得行!我們挺過來了!」
陳平安握著手裡的檔案,看著眼前這群又累又激動的鄉親夥伴,心裡百感交集。
這場大考,他們冇拿滿分,卻拿到了補考的機會,還有最詳細的指點。
這比直接通過,更珍貴。
「兄弟們,叔伯們!」陳平安抬高聲音,語氣鏗鏘,「第一道難關,我們闖過來了!但譚師傅的話,大家都聽到了。接下來六個月,纔是真硬仗!一點都不能鬆,照著清單,往細裡摳,往死裡做!能不能進豐年樓,能不能讓我們的豬賣上好價錢,全看這六個月!」
「格勞資的,不批囉嗦!兩橫一豎就是乾!」李老四扯著嗓子喊。
「對頭!不給人生留遺憾,兩點一力就是辦!」孫老三跟著吼。
眾人的熱血瞬間被點燃,疲憊一掃而空,眼裡全是拚勁。
他們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但有了目標,再難也敢拚。
回城的車上,陳平安看向蘇映雪和歐倫:
「觀察期合作的事,適度放出去。不用大張旗鼓,但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這話裡的意思,兩人都懂。
是說給私房小築的於採購聽,也是說給暗處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