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川在金鵝鎮徹底紮下了根。
他就在李老四家旁邊,租了間空屋。屋裡陳設簡單,就支了一張床,桌上堆得滿滿噹噹——全是豐年樓的技術標準、養殖手冊,還有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升級改造計劃。
自從那天按下十八個紅手印,他就成了這十八戶核心社員的總教頭,更是鐵麵無私的監工。
改造,從最不起眼的豬圈開始。
孫老三家的豬圈是全鎮最破的,不透風不採光,地麵坑坑窪窪全是泥。
按照寧川定的新標準,要改成高架漏縫地板,裝上自動飲水器和可控通風係統。
孫老三隻看了一眼效果圖,就忍不住咂嘴:「寧技術員,這……這得花多少錢?我家裡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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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出大頭,你隻掏一小部分,錢還能從後續賣豬的款子裡分期扣。」寧川推了推眼鏡,指尖點在圖紙上,「孫三哥,這不是搞麵子工程。高架地板能保持乾燥,少生病菌,豬的蹄子也不容易爛。通風好了,豬少生病,長得也壯。這些錢花出去,最後都能變成健康的豬、高品質的肉,長遠算,你穩賺。」
秦明在一旁跟著勸:「老三,捨不得本錢,賺不了大錢。你想想按豐年樓的價收,一頭豬多掙多少?這點改造費,賣幾頭豬就回來了!」
孫老三蹲在地上,盯著圈裡幾頭埋頭吃食的豬,又看了看圖紙上整齊乾淨的新豬舍,狠狠一咬牙,攥緊了拳頭:「行!改!就算砸鍋賣鐵,我也改!」
改豬圈,僅僅是個開頭。
第二步,是記錄。
寧川給每一戶都發了統一的記錄本,還有簡易的溫濕度監測儀。
要求很死:每天早中晚三次,必須記上豬舍溫度濕度、豬的精神吃食情況、餵了多少料、喝了多少水,就連天氣都不能落下。
這可把一群靠經驗養豬的老把式折騰壞了。
趙伯舉著記錄本,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對著溫度計眯著眼看了半天,嘴裡不停嘟囔:「這玩意兒準不準?我覺著今天冇昨天熱啊……記這些有啥用?豬還能開口跟你說冷熱?」
寧川耐著性子解釋:「趙伯,人的感覺會出錯,資料不會。天天記,咱們就能摸清楚豬最舒服的環境,也能提前看出不對勁。比如溫度一直偏高,要麼是通風壞了,要麼是豬要生病了。提前防著,總比等病了再治強。」
一群人裡,李老四學得最上心。不光按時記,還自己琢磨。
這天他拿著本子找寧川:「寧技術員,你看,我家那頭花背,這幾天喝水比別的豬多一點,吃料卻差不多,這冇事吧?」
寧川立刻跟了過去,圍著花背仔細看了半天,又檢查了飲水器,才發現是出水口有點堵,水流小,豬纔要頻繁去喝。
這點小毛病,擱以前根本冇人會注意。
這事在合作社一傳開,大傢夥纔算明白,這死板的記錄,是真能派上用場。
抱怨聲漸漸冇了,反而開始互相較勁,比誰記得更細,誰先發現豬的小變化。那一本本記錄本,成了他們和豬溝通的新法子。
最難的,是第三步——改觀念,改習慣。
零抗生素的承諾,像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這就意味著,豬一旦生病,不能像從前那樣一針藥下去就完事,隻能隔離、細心照料,靠豬自己扛過去,實在不行,就隻能淘汰。
冇幾天,考驗就來了。
趙伯家一頭半大的豬,突然不吃食,蔫頭耷腦的,還時不時咳嗽。
換作以前,趙伯早跑去獸醫站買藥了。可這次,他第一時間撥通了寧川的電話。
寧川背著藥箱趕過來,裡麵裝的不是抗生素,全是電解質、維生素和中藥提取物。他仔細檢查完,判斷是普通風寒,冇有細菌感染。
「先單獨關起來隔離,餵溫水,加電解多維,圈舍保持暖和通風。我每天過來盯兩次。」
趙伯心裡冇底,可還是照著做了。
病豬單獨關在乾淨的隔間裡,吃著特意調的病號飯。
頭兩天一點不見好,趙伯急得嘴角起泡,好幾次想偷偷餵藥,都被寧川攔了下來。
「再等等,它體溫冇往上走,說明自己在扛。」
到第三天,病豬終於肯吃一點東西了。第五天,精神明顯好了起來。一週過去,徹底痊癒。
訊息一傳開,整個合作社都炸了。
不用藥,硬生生把豬養好了!
雖然過程熬人,但總算證明,這條路走得通。趙伯逢人就誇:「看見了吧,這才叫科學養豬!以前動不動就打針,那是懶漢辦法!」
但也不是次次都這麼順利。
孫老三家一頭豬,突然染上急性傳染性胸膜肺炎,病來得又快又凶。寧川明說,這病必須用藥,可一旦用藥,這頭豬就進不了豐年樓的供應鏈,隻能無害化處理,連吃都不能吃。
孫老三紅著眼圈,看著自己剛修好的豬圈,看著辛辛苦苦養的豬,心一橫,點了頭。
處理完病豬,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話冇說。
孫老三抹了把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寧技術員,我懂。規矩就是規矩。這頭豬,就當我交學費了。剩下的,我拚了命也會養好!」
嚴格的篩選,時不時的損失,像冷水淬火一樣,把剩下的十七戶社員的心性磨得越發堅定。
有一戶家庭變故,中途退了出去,留下的人,終於懂了。
所謂高標準,不是牆上的標語,是每天瑣碎到極致的堅持,是看著豬冇了時的心疼,是把豬當成夥伴,而不是賺錢的物件。
這一切,都被歐倫用鏡頭拍了下來。
冇有刻意煽情,隻有最真實的日常:寧川在燈下對著資料反覆覈對;
秦明為了通風口的角度,和社員爭得臉紅脖子粗;
李老四半夜爬起來去看豬;
趙伯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填記錄;
孫老三看著病豬時的焦急,處理完後的沉默……
視訊發出去,剛開始冇什麼流量,可慢慢的,攢下了一批默默關注的人。
他們從這些枯燥又沉重的日常裡,看見了一股死磕到底的誠意。
與此同時,城裡的陳平安和蘇映雪,正頂著另一重壓力。
私房小築的於採購又打來了電話,語氣比上次緩和了很多,卻帶來了新條件:可以續簽一年,價格不變,但平安味道必須提供更詳細的批次檢測報告,還要接受每季度不定期的抽檢。
「陳總,蘇總,不是我故意為難。」於採購在電話裡實話實說,「最近外麵閒話多,我們老闆壓力也大。咱們合作這麼久,我是信你們的,但流程必須走。」
陳平安直接答應了。
這是合理要求,也是對方的觀望和施壓。這個基本盤,他必須穩住。
更大的麻煩,來自市場。
真味鮮表麵上冇動作,可市麵上突然冒出來好幾個新豬肉品牌,包裝精緻,也打著生態、鄉土的旗號。
價格比平安味道低一點,營銷做得很猛,張口就是區塊鏈溯源、國際認證。
歐倫留意到,不少本地論壇裡,有人拿這些新牌子和平安味道對比,暗指平安價格貴、模式老。
「他們在試探,還在搶我們的客戶。」蘇映雪冷靜分析,「真味鮮自己不出麵,找些小牌子攪局,是常用的商業手段。」
歐倫有點急:「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也加大宣傳,搞點促銷?」
陳平安搖了搖頭:「現在降價、跟風搞營銷,隻會自亂陣腳。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拿下豐年樓。隻要成了,所有質疑都會消失,那些模仿的也不值一提。結果冇出來之前,咱們就一個字——穩。」
「映雪,你跟於採購對接好,按時交報告,配合抽檢。歐倫,視訊繼續拍,越細越好,越真實越好,把我們做的事,明明白白擺在檯麵上。」
他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了金鵝鎮那十八戶社員身上,壓在了寧川的嚴苛標準和密密麻麻的資料上,壓在了這場死磕品質的賭局上。
而寧川,這段日子承受的壓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
他不隻是技術員,還是心理疏導員、矛盾調解員、質量把關人。
看著社員從不解到配合,從生疏到熟練,看著偶爾的失敗和損失,再加上他自己對標準的偏執,他常常整夜睡不著,對著方案反覆推敲。
直到這天,李老四拿著最新的記錄本找過來。
上麵不光記滿了資料,最後空白處,還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日黑旋風食量增加,愛去蹭癢架玩,甚好。
寧川盯著那行字,愣了很久,眼眶忽然一熱。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樸實的人心裡,悄悄變了。
他們不再是為了應付標準而記錄,而是真正看見了、在乎著自己養的每一頭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