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蹲在自家豬圈邊,悶頭抽著煙。
媳婦王翠花在旁邊絮絮叨叨,聲音不大,可每一句都紮在他心上。
「人家開的可是現錢,比公司高出兩成!夠咱閨女下半年的學費還能剩不少,跟公司乾,規矩多得要命,那個什麼『豐年樓』標準,秦明說得都嚇死人,萬一達不到,不就白忙活了?外麵來的人都說了,隻要豬跟現在差不多就行,冇那麼多破講究。」
豬圈裡,幾頭半大豬哼哼唧唧,毛光水滑。
這是張建國照著「平安標準」,精心餵了兩個月的成果。
他看著豬,心裡像是有兩把刀在絞著。
一頭是看得見馬上就能到手的現錢,還不用再記那些繁瑣帳本的輕鬆。
另一頭,是秦明說的「更長遠、更穩當」的將來,還有李老四他們提起公司時,那股藏不住的驕傲和底氣。
他想起上次賣豬,錢拿到手裡那份踏實,跟以前被豬販子壓價賒帳的憋屈,完全是兩回事。
也想起寧技術員上門指導時,那股認真到有點死心眼的勁兒,還有秦明拍著胸脯說「跟著公司,虧不了大家」的實在話。
可那多出來的兩成價錢,加上媳婦天天在耳邊唸叨「別家都動心了」,像小蟲子一樣,一口一口啃著他的決心。
心裡糾結的,不止張建國一個。
合作社裡,除了李老四、趙伯那幾戶鐵了心跟公司走的「鐵桿」,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動搖了。
高價誘惑像一陣邪風,吹得原本平靜的池水,全亂了。
秦明這幾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一家一戶跑,掰著手指頭算長遠帳,講「豐年樓」合作成了以後的前景,講品牌做大了,大家都能跟著沾光。
有的人聽進去了,說再難也跟著公司乾;
有的人嘴上應著,眼神卻飄來飄去;
還有的,就像張建國,明擺著陷在兩難裡,拔不出來。
鎮上那幾個生麵孔也冇閒著,整天在村裡晃悠,見人就遞煙,話裡話外全是誘惑:
「高價收豬,當場現結。」
他們摸得門兒清,合作社不是鐵板一塊,專找那些家境困難、或是嫌「平安標準」太累太麻煩的農戶下手。
李老四氣得在合作社開會時,「啪」一聲拍了桌子。
「眼皮子咋就這麼淺!那高兩成的價是白給的?今天他高價收你的,明天就能往死裡壓你的價!咱們跟公司是簽了合同的,有保底,有奔頭!這山望著那山高,小心一頭栽溝裡去!」
話是硬氣,可利益擺在眼前,由不得人不動心。
暗流在平靜的表麵下翻湧,合作社迎來了成立以來最嚴峻的一次考驗。
另一邊針對「平安味道」的陰招,一直冇停過。
那篇財經自媒體的文章,被幾個小號反覆轉發,添油加醋;
問答平台上的「爆料」又多了幾條,越說越離譜,甚至暗示公司財務有問題,早晚要「跑路」。
動靜不算大,可就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一點點消耗著品牌的口碑。
蘇映雪盯著後台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對方很狡猾,不搞大爆發,就用這種持續不斷的小騷擾,拖得我們疲於應付,分散精力的同時也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和公關能力。」
更麻煩的還在後頭。
之前一直合作得很愉快的高階私房菜館「私房小築」,採購於經理打來了電話,語氣很為難:
「蘇總,最近……聽到一些風聲。我當然信你們的品質,但我們老闆那邊有顧慮。下一季的訂單可能要再評估一下,你們能不能提供近期更詳細的供應鏈合規證明?或者……價格再讓一點?」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
信心動搖了,趁機壓價。
蘇映雪壓著心裡的火,客氣地回話說會儘快準備材料,價格要內部商量。
掛了電話,她看向陳平安:
「於經理還算給麵子,留了餘地。但我擔心,這股風再刮下去,其他合作方也會跟著學。『豐年樓』那邊還冇最終答覆,要是這邊基本盤再亂……」
陳平安站在辦公室白板前。
左邊寫著:內部:合作社穩定
右邊寫著:外部:輿論、合作方
中間用紅筆狠狠畫了一個向上箭頭:豐年樓標準
又畫了一個向下箭頭:真味鮮攪局
整個局麵,就像一塊蹺蹺板。
一頭是等著他們攀登的高山,一頭是不斷往下壓的重量。
「不能自亂陣腳。」
陳平安開口,聲音沉穩,在壓抑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外麵越是打壓,越說明我們走的路,讓他們怕了,或是眼紅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握緊手裡的籌碼,把根紮得更深。」
他看向歐倫:
「輿論那邊,繼續冷處理,不跟他們吵,但我們的內容要加碼——別去做辯解而是做展示。」
「從明天起,你帶裝置去金鵝鎮,別拍風光,別講故事就拍最枯燥的日常。」
「拍李老四淩晨四點起來拌飼料,拍寧川一遍一遍覈對檢測資料,拍秦明跟社員為了一個飼養細節爭得麵紅耳赤,甚至拍我們內部開會,爭論到底接不接豐年樓?怎麼接?」
「把我們的堅持、糾結、努力,還有笨拙的進步,全都攤開給人看。」
「真實,就是最好的防禦。」
歐倫眼睛一下子亮了:
「懂了!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供應鏈,不是靠嘴吹,是靠一天天乾出來的!」
「對!」
陳平安又看向蘇映雪:
「於經理那邊,需要的材料整理齊全,給得詳實有力。價格……可以適當給一點短期的小優惠,當作老客戶穩定合作的答謝,但必須保底續約一年,給我們帶來一個固定的量。」
「同時稍微透點風,就說我們在接觸更高標準的合作方,但『私房小築』是我們的根基客戶我們同樣很重視。」
「軟硬都得一起上。」
蘇映雪飛快記下,補充道:
「我還可以以個人名義,邀請於經理和他老闆,再來一次不打招呼的『突擊檢查』,隨時歡迎,用絕對的透明,打消他們的顧慮。」
「好。」
陳平安最後看向一直沉默的寧川,和剛掛完電話、臉色凝重的秦明。
「內部,纔是關鍵!」
「秦明,你繼續盯死合作社,尤其是張建國那幾戶動搖的。」
「耐心溝通,帳算清楚,原則也要講明。實在不行,讓李老四、趙伯這些老社員去幫你說話。」
「寧川,豐年樓的標準方案和預算,加快速度,越細越好。要讓社員們看見,跟著我們升級,不是畫餅,是真有技術、真有資金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兄弟們,最難的時候,來了。」
「外麵有人想挖我們的根,合作社人心浮動,頭上還有一座高山要爬。」
「但別忘了,我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不是靠運氣,是靠我們幾個,加上金鵝鎮那些實在鄉親,一步一個腳印,用真東西、笨功夫,一點點堆出來的。」
「現在有人想用快錢、用嘴皮子動搖我們;」
我們就用更實在的東西、紮得更深的根,告訴他們——
「這條路,我們認定了,而且,一定能走通。」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輕微的運轉聲。
壓力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上,可陳平安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原本有些慌亂的心,慢慢沉了下來。
歐倫用力點頭。
蘇映雪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寧川推了推眼鏡,默默坐回電腦前。
秦明搓了把臉,再次拿起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