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大學西區，老圖書館後麵的空地。
趙明扛著三腳架走在最前麵，脖子上掛著相機，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他今天特意整了件藏青色襯衫，發膠抹得鋥亮。整個人生生從“網咖包夜常客”進化成了“外企精英預備役”。
沈悅已經到了。
她靜靜站在梧桐樹下，一件米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手裏拿著分鏡指令碼，正在逐頁細看。
“分鏡寫得很細。”沈悅抬頭看向林憶，“你學過導演？”
“閑著沒事瞎琢磨的。”林憶順手把相機從趙明脖子上摘下來，哢噠一聲換上定焦鏡頭，“直接開拍。”
分鏡指令碼一共十二個鏡頭。
第一組：教室。
趙明坐在前排，沈悅在斜後方。趙明假裝偷偷回頭，沈悅低頭寫字，餘光掃到，嘴角微微翹起。
“收著點，自然點。”林憶蹲在過道，單手端著相機，“老趙，你那回頭的速度跟抽風一樣，跟考試作弊一樣。”
“廢話，我期末就是靠偷答案才沒掛科的。”
“那你就把沈悅當成這輩子唯一的標準答案。”
趙明的臉刷一下的紅了。
他重新轉過身。這一次，回頭的動作慢了，帶著那種初戀男生特有的笨拙和試探。
沈悅配合地垂下眼簾，長睫毛在臉頰上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
林憶果斷按下快門。
第二組：操場。
夕陽的時間卡得死死的。下午三點四十，操場跑道上的刺眼陽光退場，換上了柔和的暖橘色。
趙明和沈悅並排走著，中間剛好隔著一個肩膀的曖昧距離。
林憶退到遠處拉長焦，畫麵裏，夕陽給兩人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
“過。下一組。”
陳峰在旁邊舉著反光板，汗如雨下：“老林，這破板子我都舉快一個鍾頭了，胳膊要斷了。”
“換隻手。”
“兩隻手都麻了。”
“那用嘴叼著。”
陳峰默默閉嘴。
正準備拍第五組鏡頭，林憶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李浩發來的訊息，短小精悍。
【王濤的創業路演定在今天下午四點半，行政樓三樓會議室。證據全打包好了，U盤在桌上。】
林憶掃了一眼螢幕右上方的時間。
四點零七。時間剛好。
他收起手機，走到趙明跟前：“剩下的幾個空鏡頭你們先拍，。”
“你要去哪？”趙明接過相機，一臉懵。
“去送大禮包。”
林憶轉身就朝行政樓的方向走。沒走兩步，樹後麵突然鑽出個腦袋。
是顧佳。
她懷裏緊緊抱著一袋便利店剛買的麵包，嘴角還沾著一丁點奶油。
“你不是在上課？”林憶腳步一頓。
“早下課啦，我來找你。”顧佳噠噠噠跟上他，“你去行政樓幹嘛呀？”
“帶你看戲去。”
……
四點二十八分。行政樓三樓，多功能會議室。
創業大賽校級選拔賽正如火如荼。
評委席上坐著三尊大佛——創新創業學院的張副院長、商學院的劉教授，外加一位外聘的企業導師。
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四十多號學生，排在第五個上場的，正是王濤。
他今天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大螢幕上的PPT剛好翻到第三頁——“專案核心競爭力”。
“……綜上所述，我們的u0027智慧校園外賣聚合平台u0027，核心壁壘就在於這套獨家的大資料分析演演算法，完全能做到對學生飲食偏好的精準預測……”
王濤在台上唾沫橫飛。
但台下已經有人在打哈欠了。
評委席上，張副院長翻著手裏的紙質專案書，眉頭擰成了個川字。劉教授更是幹脆，直接在評分表上畫了個圈，填了個“3分”。
就在王濤得意洋洋地切到第七頁時。
“砰——”
會議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沒敲門。
林憶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指間把玩著一枚銀色U盤。身後，顧佳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還在啃著便利店買的麵包。
台上的王濤聲音卡殼。
看到林憶那一秒，他頭皮發麻，昨晚那條簡訊跟催命符一樣。但他死死掐了自己一把，強作鎮定。
這可是正式路演，林憶絕不敢當場鬧事！
“同學，路演期間別隨便進出。”張副院長不悅地敲了敲桌子。
“張院長，抱歉打擾。”林憶邁著長腿直接走到評委席前，語氣客客氣氣，“我是建築係大一的林憶。有份材料需要當麵提交給各位，剛好和台上這個專案有關。”
“什麽材料？”張副院長放下了筆。
林憶將U盤遞上前。
“王濤同學這份震撼人心的u0027智慧外賣平台u0027方案，不是他寫的。是淘寶上花三千塊買的。”
林憶聲音不大，但字字擲地有聲。
“U盤裏有訂單截圖、賣家的微信聊天記錄。哦對，還有他拿著這三千塊錢，以u0027外聯活動物料費u0027的名義去報銷的假發票掃描件。一條龍，很完整。”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王濤的臉褪盡了血色，慘白得像張紙。
“你……你放屁！”他慘叫出聲，“你拿什麽證明！”
沒用林憶說話，張副院長的助理已經把U盤插進了電腦。
投影儀畫麵一閃。
第一張：高清淘寶訂單截圖。買家繫結的手機號，跟學生資訊庫裏的王濤分毫不差。商品名明晃晃寫著“創業大賽方案代寫/保底通過”。成交價：2980元。
第二張：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賣家：親，校園外賣大資料的PPT做好了，商業畫布和財務預測都在，查重率不到5%，直接拿去裝逼！】
【王濤：幹得不錯，回頭有活還找你。】
第三張：報銷單。清清楚楚寫著3000元。
寂靜過後，會議室直接炸開了鍋。
“臥槽，花錢買PPT？這操作絕了！”
“我說這排版怎麽一股淘寶9塊9包郵的味兒……”
“報假賬黑學生會的錢？這孫子刑啊！”
王濤死死扒著講台邊緣，他紅著眼瞪向林憶，歇斯底裏地吼：“你黑我電腦！你這是違法的！”
“別激動。”林憶冷眼看著他，“你找的那家代寫店鋪，因為差評太多上個月就被下架了，店主為了立功，主動配合得很。怪隻怪你眼神不好，挑了個黑店。”
張副院長“啪”地合上電腦，摘下老花鏡。
“王濤。”張副院長的聲音冷得掉渣，“你的路演到此結束。關於買方案和挪用公款的事，院辦會馬上聯合學生處立案調查。現在，出去。”
王濤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嘴唇哆嗦著，整個人滑坐在椅子上。
贏家退場。
林憶轉身往外走，路過講台時，他腳步沒停，連餘光都沒施捨給王濤，隻是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砸下一句：
“這路演，你滿意嗎？”
王濤眼前一黑，徹底癱倒。
走出會議室，走廊上安靜多了。
顧佳剛把最後一口麵包嚥下去，拍了拍手心的殘渣。
“看爽了嗎？”林憶偏頭看她。
“嗯。”顧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憋出一句總結，“他的PPT做的好醜。”
林憶被逗樂了：“……你這關注點，總是這麽骨骼清奇。”
“下次你如果要路演，你的PPT我包了。”小姑娘拍了拍胸口，大包大攬。
“行啊，那得獎勵你個特大號冰淇淋。”
顧佳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燈泡。
兩人並排走下行政樓台階。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進晚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