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不服氣地掏出手機。
他翻出聊天記錄懟到林憶眼皮子底下。
沈悅的回複隻有三個字:【看情況。】
趙明指著螢幕強行翻譯:“看情況?她沒說不去啊!沒直接拒絕那就是去!懂不懂什麽叫女孩子的矜持!”
林憶懶得理他。
他轉身去餐檯給顧佳端了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又剝了兩個水煮蛋放在她麵前。
八點半,酒店大堂。
六個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撥。
李浩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鏡,表示要留在酒店:“還得優化一下底層程式碼。”
陳峰的理由更直接,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昨天對接甲方太多,困得要死,我要回去補覺。”
趙明見狀,立刻死皮賴臉地湊到沈悅身邊。
沈悅今天換了身休閑裝,但氣場依舊兩米八。她摘下墨鏡掃了他一眼,一句話沒說,踩著馬丁靴徑直往門外走。
趙明當即把這眼神理解為默許,屁顛屁顛地跟上去搶著去路邊攔車。
林憶和顧佳坐了另一輛車。
從西湖到靈隱寺不遠,計程車穿過北山街,拐進靈隱路。
初夏清晨的陽光被兩側繁茂的古樟樹切成細碎的金箔,隨著車身晃動灑進車窗。
顧佳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坐在副駕後麵。
她整個人扒在車窗上,鼻尖幾乎貼著玻璃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這條路好綠啊,空氣都好像是甜的。”
“杭州綠化率全國前三。”林憶坐在她身邊,視線沒看窗外,全落在她臉上。
顧佳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林憶麵不改色:“百度上寫的。”
顧佳皺了皺鼻子,“切”了一聲,繼續轉頭看風景,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靈隱寺門口人不算太多。
陽光透過飛來峰的樹冠灑下來,地上鋪了一層斑駁的光影。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山澗溪水的清冽涼意。
顧佳站在飛來峰下,仰著頭,看崖壁上的石刻造像看了很久。
“這尊彌勒佛是宋代的。”她指著高處,“你看這個衣紋的刀法,跟旁邊明代補刻的完全不一樣。宋代的線條更流暢自然,轉折的地方沒有一點停頓,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大氣。”
林憶看了看長滿青苔的石壁,又轉頭看了看她。
此時的顧佳,身上那種專注的專業氣質,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不僅懂建築結構,還懂石刻?”
“不算懂。上學期無聊,翻過一本《中國古代雕塑史》。”顧佳蹲下來,從包裏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在老圖書館借來看的,沒花錢。”
最後三個字,她特意加重了讀音,像是在邀功。
林憶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腦袋。
兩人買了票走進寺廟。
天王殿前的巨大香爐煙氣繚繞,幾個信徒正虔誠地跪拜。
趙明和沈悅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了進來,遠遠地站在大雄寶殿台階下。
趙明正手舞足蹈地試圖給沈悅講解殿內佛像的來曆,顯然是路上剛百度的。沈悅戴著耳機看手機,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顧佳在功德箱旁邊的香燭攤前停下腳步。
她盯著紅底金字的價目表看了很久。
最便宜的一把細香,十塊錢。旁邊稍微粗一點的,三十塊。
顧佳從衛衣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
她在手心把錢一點點撫平,遞給攤主。
接過了三根最普通的細香。
林憶順手拿起打火機要幫她點。
“不用,我自己來。”顧佳護住香,走到攤位旁的常明燈前,用明火引燃。
雙手虔誠地捧著香,走到大雄寶殿正門前巨大的銅爐邊。
她閉上眼,下巴微微揚起,嘴唇無聲地動著。
拜了三拜。
隨後將香穩穩插進爐灰裏,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許什麽願了?這麽認真。”林憶站在她身後輕聲問。
顧佳轉過身搖頭:“不能說。我媽以前說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連我也不能說?”林憶挑了挑眉。
顧佳偏過頭,認真糾結了幾秒,這才小聲開口:“第一個願望,是希望學校後門的橘貓今年能胖五斤,度過冬天。第二個願望,是希望專案組的圖書館翻新方案能順利通過市規劃院的終審。”
“那第三個呢?”
“第三個……”顧佳的眼神突然有些閃躲,耳垂飛起一抹微紅,“第三個堅決不能說!”
她轉身就走,帆布鞋踩在青石地磚上,步頻明顯比剛才快了不少。
林憶看著她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大雄寶殿,沿著寺廟後山的石階路往上走。
路兩邊全是參天古木,越往上走,環境越幽靜,遊客也越發稀少。
走到一處轉角,視野豁然開朗。
一棵巨大的千年銀杏樹靜靜地矗立在那裏。
樹幹粗壯得需要三個人才能合抱,繁茂的枝葉像一把巨傘遮蔽了大半個天空。
樹下有一條長長的石質長凳,邊緣已經長滿了青苔。
“不行了不行了,腿痠,爬不動了。”顧佳喘著氣,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來。
林憶在她身邊落座。
山風穿過古林,帶著鬆針和泥土獨有的濕潤氣味。
遠處的梵鍾聲隱隱約約傳來,被山林裏的鳥鳴切得斷斷續續。
安靜了一會兒。
顧佳緩過勁來,像變戲法一樣從帆布包裏掏出那袋話梅,剝了一顆塞進嘴裏。
“林憶。”
“嗯?”
“你信佛嗎?”顧佳偏著頭看他。
“不信。”林憶回答得很幹脆。
“那你剛纔在大殿門口站了那麽久,看著佛像一動不動,在想什麽呢?”
林憶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銀杏樹葉。
初夏的扇形葉片還是鮮嫩的新綠色,微風一吹,便翻出淺黃的背麵,生機勃勃。
三十歲那年,他也曾一個人站在這棵千年銀杏樹下。
不過那時候是深秋,滿地都是枯槁的金黃色落葉,冷雨敲在石階上。
那天,他手裏攥著一張自己的體檢報告,口袋裏揣著一張九位數的銀行卡。
賬戶餘額多到花不完,健康狀況也是同齡人裏極好的“一切正常”。
但他身邊,沒有一個人。
顧佳那個時候,已經離開了他整整兩年。
他在這棵樹下從中午站到天黑,渾身濕透,什麽願望也沒有許。
因為他想要的東西,別說千萬身家,就算是漫天神佛也給不了。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孩。
她就鮮活地坐在這裏,穿著白色的衛衣。
腮幫子裏還含著那顆酸掉牙的話梅,眼睛清澈得沒有一點雜質。
“我在想——”林憶深深地看著她,眼神暗沉下來,“有些事不能再拖了,連一秒鍾都不能再等。”
顧佳歪著腦袋,滿臉疑惑:“什麽事啊?公司又要簽新合同了?”
林憶轉過身,身子前傾,完完全全地麵向她。
“顧佳。”
“啊?”
“做我女朋友。”
山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嘩啦啦地作響。
顧佳整個人瞬間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