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頭立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顧佳湊過去仔細辨認。
“‘花港觀魚’。”她大聲唸了出來,轉頭看了一眼橋下的池子,“這字寫得一般啊。”
“乾隆題的。”
“那確實一般。”
林憶直接笑出了聲。右邊嘴角先往上翹起。
顧佳沒去邀功。她走到石凳旁坐下,從帆布包裏掏出大尺寸的iPad,熟練地劃開Procreate軟體。
“你要畫畫?”
“嗯。趁記憶還新鮮,抓緊出圖。”她拿著觸控筆,已經在螢幕上飛快地勾線。
林憶走到她旁邊,挨著坐下。
橋上沒有別人,湖麵上偶爾有夜遊船經過。
顧佳的手速極快。
先是勾勒出湖岸線,然後是遠處的群山,最後落在雷峰塔的塔身輪廓上。
林憶看了一會:“你把塔畫歪了。”
“沒歪。”顧佳把iPad螢幕轉過來懟到他眼前,“塔本來就是微微往東偏的。”
“閑著沒事查雷峰塔的歪不歪幹什麽?”
“好奇嘛。”
她收回iPad,又低頭刷刷添了幾筆,湖麵上立刻多了幾道生動的波紋。
最後,她在畫麵的右下角,畫了兩個坐在石凳上的火柴人剪影。
其中一個小人,腦袋歪著,穩穩地靠在另一個小人的肩膀上。
“這是誰?”林憶指了指那兩個火柴人。
“路人甲和路人乙。”顧佳麵不改色心不跳。
“路人甲怎麽靠著路人乙?”
“路人甲困了。”
“你困了?”林憶側過頭。
顧佳沒回答。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iPad往包裏一塞,然後身子一歪,腦袋“啪嘰”一下,直接靠在了林憶的肩膀上。
和昨晚在高鐵上如出一轍的角度。
半步不差。
“我不困。”她閉著眼,聲音悶悶的,“就是靠一下。充個電。”
遠處的石道上,趙明和陳峰的聲音隱約傳來,大概又在爭論哪家夜宵攤的評分更高。
湖麵上的夜風吹過來,溫度降了幾分。
顧佳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林憶沒說話,反手抽出帆布包裏那件薄款的折疊防曬服,抖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明天什麽安排呀?”顧佳閉著眼睛問。
“上午沒事,大家自由活動。下午回上海。”
“那上午能去靈隱寺嗎?”
“趙明不是也說要去?”
“我不是跟他去。”顧佳立刻糾正,腦袋在林憶肩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我是跟你去。”
“行。”
石橋上安靜了一會。
趙明的大破鑼嗓子突然從石橋另一頭炸了過來:“老林——!陳峰說他找到一家賣正宗蔥包檜的!去不去!”
顧佳“嗖”地一下從林憶肩上抬起頭。
對著趙明的方向氣沉丹田地喊了一嗓子:“買四個!留兩個給我!”
林憶站起身,好笑地看著她:“你剛才吃了一桌子正餐,現在還吃得下?”
“吃蔥包檜的胃,跟吃正餐的是兩個不同的胃。”顧佳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是科學常識。”
“哪門子科學?”
“我的科學。”顧佳仰著臉,回答得擲地有聲。
兩人沿著湖岸往回走。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貼在青石板路上。
走了十來步,顧佳忽然加快了腳步,跑到林憶身邊並肩而行。
影子在地上重疊在了一起。
“林憶。”
“嗯。”
“今天你在台上說的那些——版權屬於創作者,流量屬於內容本身。”
“怎麽了?”
“殺瘋了。”顧佳轉過頭,眼睛裏像藏著星星,“特別帥。”
說完,她像隻受驚的小鹿,低著頭快步往前走了幾步。
耳朵上的那片柳葉又被晚風吹掉了。
這次,她沒再去撿。
前麵的岔路口,趙明已經買好了蔥包檜。
油紙包著,熱氣騰騰。
顧佳跑過去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麵餅裹著油條和蔥花,滾燙。她被燙得直吸氣,齜牙咧嘴的,但死活就是不肯吐出來。
“慢點,沒人和你搶。”林憶走上前,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顧佳咕咚灌了兩口水,吸了吸鼻子,繼續津津有味地啃。
六個人匯合後,沿著西湖慢吞吞地往酒店方向走。
月亮徹底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又大又圓。
李浩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鏡,抬頭看了一眼夜空,說了今晚的第五句話:
“月亮不錯。”
陳峰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順手發了個朋友圈。
這次他的配文終於長了點:
【出差,加班,吃撐。月亮絕絕子。】
清晨七點。西子湖畔的晨霧還未散盡。
顧佳的起床方式堪稱一絕。
沒有鬧鍾,沒有夢話,甚至沒有任何翻身伸懶腰的預兆。她就那麽“唰”地一下睜開眼,像一台被按了開機鍵的精密儀器,三秒內完成從深度睡眠到完全清醒的無縫切換。
林憶被她的動靜弄醒時,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左手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低頭一看。
顧佳的十根手指頭,正像藤蔓一樣牢牢攥著他的手腕,整個人跟一隻抱著樹幹死不撒手的樹袋熊一個德行。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那顆原本用來做“楚河漢界”的枕頭,早就被她一腳踹到了地毯上。
“……早。”林憶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無奈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顧佳順著聲音低頭,視線落在自己死死抱著的胳膊上。
瞳孔瞬間地震。
鬆手、彈起、翻身、下床,四個動作一氣嗬成,速度快得像是在案發現場瘋狂銷毀證據。
“我去刷牙!”
隻聽“嗖”的一聲,浴室門“砰”地關上,緊接著裏麵傳來一陣手忙腳亂打翻漱口杯的悶響。
林憶坐在床上,活動著血液重新流通而陣陣發麻的手腕。左手第三次被壓了一整夜,他毫不懷疑,要是以後天天這麽睡,這隻手早晚得報廢報工傷。
但他嘴角卻忍不住向上牽起一個弧度。
洗漱完畢,兩人下樓吃早餐。
餐廳裏,趙明已經早早拉開架勢就位了。
這家夥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白色名牌Polo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發膠打得蒼蠅停上去都得劈叉,皮鞋鋥亮,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今天有盛大約會”的亢奮氣息。
他正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三百六十度檢查發型,看見林憶領著顧佳過來,趕緊壓低聲音湊過去:“老林,我待會要跟沈悅去靈隱寺。你說我要不要給她買串大師開過光的黃花梨手鏈?”
林憶拉開椅子讓顧佳坐下,瞥了他一眼:“你先確認一下,人家是不是真的願意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