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外樓的包間裏，重新坐滿了人。
這回點菜的大權，直接落在了顧佳手裏。
她前前後後翻了三遍。每翻一頁，那雙清亮的眼睛就放光一次。
最後在服務員驚詫的注視下，她拿出了寫期末論文的嚴謹態度，一口氣勾了七道菜。
“西湖醋魚要活殺現做的，火候不能老。”
“東坡肉，記住，一定要肥瘦三七開的那層，帶點皮。”
“還有龍井蝦仁，不要放太多澱粉勾芡，影響口感。”
服務員一愣一愣地記完，趕緊退了出去。
趙明趴在桌上，盯著手機螢幕，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傻子。
“老趙，收收味兒。口水都要滴桌上了。”陳峰拿起筷子，敲了敲桌沿。
“你不懂。”趙明得意洋洋地把手機螢幕翻過來，“明天我要和沈悅一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李浩在旁邊頭都沒抬：“意味著她想讓佛祖開開眼，查查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這輩子能被你這b給纏上。”
趙明被結結實實噎了一下。
但緊接著就嘴硬反駁：“那也是單獨約我！優勢在我！”
菜很快上齊。
顧佳的眼神直奔東坡肉。她一筷子夾起最上麵那塊色澤紅亮的肉，在自己的骨碟上方轉了兩圈。
猶豫了三秒。
啪嘰一下，放進了林憶碗裏。
林憶轉頭看她。
“你今天在台上大殺四方，站了快一個小時了。”顧佳低頭扒飯，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先吃肉，補補體力。”
“你不是最喜歡東坡肉？”
“沒事。”顧佳眼睛依然盯著盤子，“第二塊給我就行。”
林憶沒說話，把那塊肉吃了。順手又給她碗裏堆了兩塊蝦仁。
顧佳安安靜靜地，像個無情的幹飯機器，把投喂來的食物消滅得幹幹淨淨。
末了，端起湯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今天提問環節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律師，後來走沒走？”顧佳放下碗，突然問道。
“散場就溜了。”
“我記住他長什麽樣了。”顧佳抽了張紙巾擦嘴，表情極度認真，“鼻梁上有顆痣，左邊太陽穴有個疤。人臉識別已永久錄入。”
林憶挑了挑眉。
“你這是在自己腦子裏建人臉資料庫？”
“我記性好。”顧佳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萬一以後在路上碰到，我好繞著走。不對——”
她光速糾正自己：“我好盯著他走。以防他再使壞。”
吃完飯，趙明搶著去結了賬。陳峰熟練地把發票拍照，傳回公司雲盤歸檔。
李浩合上電腦，揉了揉鼻梁，終於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夜景不錯。”
技術宅言簡意賅地評價了四個字，又低下了頭。
林憶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撈起來：“走吧，出去轉轉消消食。”
顧佳眼睛瞬間亮起，抓起帆布包，像個小尾巴一樣立刻跟上。
……
晚上八點，西湖邊。
初夏的石板路上遊客還不算多。杭州的晚風帶著一絲溫潤的濕意，湖麵上的景觀燈拉出細長的彩色倒影。
趙明這貨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根長長的自拍杆。
舉著手機，對著自己和身後的斷橋瘋狂找角度。
“來來來，家人們合個影！老林你往左邊站一點——”
“不照。”林憶想都沒想，已經走出去十幾米。
趙明悻悻地追了兩步，餘光瞥見林憶身邊的顧佳。
她正踮著腳尖，費勁地伸手去夠路邊垂下來的柳枝。
趙明非常識趣地收起自拍杆，轉頭去禍害陳峰。
“哎，你說老林到底什麽時候表白啊？”趙明壓低聲音，一臉八卦。
陳峰翻了個白眼：“你還是先操心明天靈隱寺怎麽不被沈悅嫌棄吧。”
前麵。
顧佳終於掐下了一片最綠的柳葉。
她舉到眼前端詳了半天，然後認認真真地別在了耳廓上。
“好看嗎？”她轉頭看向林憶。
林憶停下腳步，歪頭看了一眼。
翠綠的柳葉，襯著她白淨的側臉和那件奶白色的衛衣。很鮮活。
“好看。”
得到肯定的答複，顧佳開心地往前跑了兩步。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直響。
跑到湖邊的矮欄杆前，她趴在上麵往下看。
水麵晃晃悠悠地映出她的影子。
“林憶你快來，水裏有好多魚！”
林憶緩步走過去。淺水區確實有幾條肥碩的紅底錦鯉，正擠在一起搶食。
顧佳從帆布包裏翻出下午吃剩的半袋海苔薯片。
捏碎了，天女散花一樣往水裏撒。
錦鯉一窩蜂圍了上來，水麵撲騰作響。
林憶靠在欄杆上：“你這人吃的薯片，它們能吃嗎？”
“應該能吧。”顧佳蹲在地上，頭也不抬，“魚又不挑食。”
“魚不挑食，你挑。”
“那不一樣。”顧佳回答得理直氣壯，專注投喂，“我是高等生物。”
一陣湖風吹過。
她耳朵上那片還沒別穩的柳葉被捲走了，飄飄悠悠落在水麵上。
一條紅色錦鯉遊過來頂了一下，發現不能吃，甩了個尾巴遊走了。
顧佳愣了兩秒。
站起身，又伸手從頭頂的柳枝上，重新揪了一片新的別回去。主打一個倔強。
林憶靠著石欄，看著她折騰。
“林憶。”顧佳突然出聲。
“嗯？”
“我下午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時候，看到旁邊有個大叔，一直在拿手機錄你講話。”顧佳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他錄完直接發了個朋友圈，我眼神好瞄到了，配文寫的是‘這小子有點東西’。”
“然後呢？”
“然後他旁邊那個禿頂的高管，在下麵回了一句——‘不止有點’。”
顧佳一字一句地認真轉述，“那個禿頂名牌上寫的是什麽來著……太平洋什麽的。”
“太平洋音樂？”
“對，就是這個。”顧佳重重點頭，“這大叔眼光還可以，格局開啟了。”
林憶沒接話。
顧佳偏過頭，湊近了盯著他的臉看。
“你不高興嗎？”
“挺高興。”
“不像。”顧佳像是拿著放大鏡在觀察，“你嘴角都沒怎麽動。你真正高興的時候，右邊嘴角會先往上翹。”
“你連這個都研究？”
“不是研究。”顧佳雙手背在身後，往前輕快地走了幾步，“看多了，就自動存進資料庫了。”
沿著湖岸的石板路彎彎繞繞，兩人走到了一座小石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