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點四十。
林憶還盯著天花板上那顆煙霧報警器的紅色指示燈。
已經看了整整七個小時。
身側，顧佳的腦袋從他頸窩挪到了胸口，八爪魚似的牢牢占據著領地。
呼吸均勻。睡得天昏地暗。
林憶的左臂已經徹底失去知覺。
他用僅存的右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單手解鎖。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開啟備忘錄。
敲字：【下次出差，訂兩間房。】
看兩秒，刪掉。
睡一張床也挺好的。
手機扔回床頭櫃。他用右手拍了拍顧佳的後背。
“起床了。”
沒反應。
“顧佳，七點了。”
還是沒反應。顧佳在睡夢中蹭了蹭，臉埋得更深，嘴唇無意識地貼上他鎖骨。
林憶閉了閉眼。
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三秒後，顧佳“噗”地一聲張開嘴。
她猛地抬頭，迷糊的視線慢慢聚焦，對上了林憶的臉。
“……幾點了？”
“快七點了。”
顧佳揉了揉眼睛。她看清了林憶的臉色，立刻撐起身子湊近。
“你眼睛怎麽紅了？”
“昨晚想PPT的事想太久了。”林憶麵不改色。
顧佳盯他兩秒，伸手覆上他的額頭。
“不燙。”她收回手，語氣篤定，“你沒生病，但你肯定一夜沒睡。”
“怎麽看出來的？”
“眼球血絲分佈是長時間不閉眼的充血，不是睡眠不足的浮腫。”顧佳一本正經地分析。
她的視線順勢下移，落在林憶被壓出紅印的左臂上。
“而且你左臂溫度比右臂低很多，血液迴圈受阻了。”
顧佳看看自己剛才趴著的位置。
沉默三秒。
耳朵從根部一路紅到耳尖。
“……是我壓的？”
“你猜。”
顧佳一把抓起枕頭捂住臉，整個人火速縮排被子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覺不老實我以後一定改！”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
林憶坐起身，活動僵硬的左臂。
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感從指尖直衝肩膀。
他掀開被子一角，露出顧佳埋在枕頭裏的腦袋。
“走，吃早飯。下午還有硬仗要打。”
“你沒生氣？”顧佳從枕頭縫隙裏露出一隻眼睛。
“生什麽氣。”林憶把酒店的拖鞋擺到床邊，“快起來，再磨蹭趙明該來敲門了。”
顧佳從被子裏鑽出來，頭發淩亂。
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低著頭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撲上臉前，她從鏡子裏偷偷瞄了一眼林憶。
他在換襯衫。寬肩窄腰，後背的肌肉線條幹淨流暢。
顧佳光速移開視線，把臉埋進水裏。
一樓西餐廳。西湖晨霧未散，幾隻白鷺貼水低飛。
顧佳端著盤子在取餐區轉了一圈。
托盤堆成了小山：兩個牛角包、一碗蝦仁粥、三塊煙熏三文魚、一盤水果、一杯熱牛奶。
落座後，她端起蝦仁粥，直接推到林憶麵前。
“喝粥。養胃。”
“這不是你的？”林憶問。
“我的在這。”顧佳亮出牛角包，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你一晚沒睡，胃肯定不舒服。蝦仁粥暖的先墊底，待會兒再吃別的。”
林憶低頭看粥。
蝦仁碼得整齊，上頭飄著蔥花。
“什麽時候學的養生？”
“我沒學養生。”顧佳嚥下麵包，理直氣壯，“我養你。”
林憶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意裹著鹹鮮從舌尖直達胃底。
“好喝嗎？”顧佳歪頭看他。
“好喝。”
顧佳滿意點頭，低頭消滅牛角包。
林憶喝完粥，拿公筷給她盤裏夾了兩塊三文魚。
顧佳塞進嘴裏，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比昨天的晚飯更好吃。”
“慢點吃，沒人搶。”
“你跟我搶啊。”顧佳護食地把盤子往懷裏一攏，“你喝你的粥。”
林憶失笑。
餘光掃向餐廳入口。
趙明穿著皺巴巴的真絲睡衣，頂著雞窩頭趿拉著拖鞋走進來。陳峰跟在後麵打哈欠。
看到林憶，趙明大步流星走過來拉開椅子。
“老林，你這黑眼圈怎麽回事？昨晚幹什麽了？”趙明賊兮兮地上下打量。
“想PPT。”
趙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表情從困惑轉為瞭然，最後定格為崇拜。
“懂了懂了。”他豎起大拇指，“猛男。”
“想什麽呢。”林憶拿起餐巾擦嘴，“下午的流程過了沒？”
趙明立馬正色：“過了。我和陳峰負責散名片對品牌方，重點盯美妝和3C。”
“名片帶夠了？”
“兩百張。”陳峰掏出名片盒，“昨晚臨時加印的。”
林憶點頭。
沈悅走進餐廳。
黑色西裝裙配白襯衫，七厘米細高跟，腰間夾著Chanel手包。全妝出席，生人勿近。
趙明的眼珠子徹底粘在了人家身上。
下午一點半。杭州國際博覽中心，三號報告廳。
八百個座位基本填滿。
前三排坐鎮各大音樂平台、MCN機構和傳統唱片公司高管。中後排全是獨立音樂人和自媒體創業者。
後排架著六台攝像機，行業媒體全程跟拍。
大螢幕藍白交替：【雲梯計劃·2018全國獨立音樂人峰會】。
後台休息室。
林憶翻看PPT。
門推開一條縫，趙明探進腦袋。
“老林，前排右側第三排，春風傳媒COO陳誌遠來了。”趙明壓低聲音，“旁邊是環球音樂華東區常務副總。”
林憶沒抬頭：“星燦的人呢？”
“官方代表沒來。”趙明側身，“但第五排有個戴金絲眼鏡的，名牌寫著u0027華瑞律師事務所u0027。華瑞是星燦的常年法律顧問。”
林憶點點頭，拔下備用筆記本上的U盤。
“耗子在哪？”
“控製室。已經接管現場投屏係統了。”
“好。”
林憶起身，扣上西裝外套。
一點五十五分。網易雲張楠親自來後台接人。
林憶走出通道，目光掃向觀眾席前排。
第一排最左側。
顧佳抱著半杯桂花拿鐵，穿著奶白色衛衣，長發披肩。在一群西裝革履的高管中格格不入。
感受到視線，顧佳抬頭。
她露齒一笑，舉起手裏的奶茶杯。
透明杯壁上，黑色馬克筆畫著一隻豎大拇指的小貓。
林憶收回目光，走向登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