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智穀創意產業園十二棟樓下。
林憶手裏拎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麵是剛從後街老李家買的紅燒肉，上麵蓋著一層厚厚的梅幹菜。
遠處，一輛共享單車歪歪扭扭地衝過來，刹車捏得“吱啦”作響，堪堪停在台階下。
顧佳從車上跳下來，黃色的鴨舌帽被風吹得有點歪。她單肩挎著個帆布包，眼睛像雷達一樣，鎖定在了林憶手裏的塑料袋。
“紅燒肉。”顧佳嚥了口口水，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台階。
林憶把袋子往身後一藏，空出的手摘掉她那頂歪掉的鴨舌帽，順手抄起旁邊一頂大了一號的安全帽，穩穩扣在她腦袋上。
“工地灰大。先看東西，再幹飯。”
顧佳乖乖點頭，扶著晃蕩的安全帽，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林憶走進電梯。
電梯在三樓停下。門向兩側滑開。
前兩天這裏還堆滿建築垃圾，今天前台區域的牆麵已經全被抹平，刷上了啞光的高階灰乳膠漆。正對著大門的背景牆上，剛裝上去一塊純黑色的拉絲金屬門牌。
四個正楷大字：棲遲文化。
顧佳站在門牌前，腳步停住了。
她平時那股隻知道吃的呆萌勁兒收了起來，仰著頭，視線在那四個字上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你昨天說，要做全宇宙第一個跟它合照的人。”林憶掏出手機，開啟相機界麵，“站過去。”
顧佳趕緊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挪到門牌旁邊。她老老實實地靠著牆，伸出兩根手指，在胸前比了一個極其僵硬、但又無比認真的剪刀手。
嘴角抿出一絲淺笑，眼睛亮得驚人。
“哢嚓。”畫麵定格。
顧佳小跑過來，湊到林憶身邊看螢幕。照片裏，女孩幹淨的臉龐和身後冷硬的金屬門牌完美契合。
“發給我。”顧佳盯著螢幕，小聲嘟囔。
“發了。”林憶把手機揣回兜裏，“進去看看你的地盤。”
推開臨時安裝的玻璃門，寬敞的辦公區展現在眼前。灰木紋的防靜電地板鋪好了一半，頂上的新風係統管道也已經完成。
“楊學長早上帶人去實地跑了一遍你的天井方案。這小子現在是個無情的監工機器。”林憶一邊往裏走一邊說，“上午還在這邊幫忙對那批辦公桌的尺寸。”
顧佳沒搭腔，她的注意力全在東南角的落地窗旁。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水泥地上，還留著她前兩天用粉筆畫的四四方方的框。
“陽光剛好能照到這裏。”顧佳伸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高度，“以後買個實木貓爬架。橘貓趴在最上麵一層，能曬太陽還能看樓下綠化帶。旁邊那個插座，正好用來插自動飲水機。”
林憶走到她旁邊，把手裏的紅燒肉放在剛拚好的辦公桌上，拆開一次性筷子。
“先把你喂飽，再去操心貓。過來吃飯。”
顧佳站起身，目光在碩大的辦公區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憶身上。
“林憶，你剛才說，這是我的地盤。”她走過去，拉開折疊椅坐下，“那以後，我是不是可以天天待在這裏？”
“隻要你願意，門禁指紋第一個錄你的。”林憶把那盒紅燒肉推到她麵前，“趁熱吃。”
顧佳夾起一塊裹滿濃油赤醬的五花肉塞進嘴裏。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
她嚼著肉，眼角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在心裏默默撥起了算盤：老圖書館專案組有月補，林憶這裏有紅燒肉和貓窩。
這就叫人生贏家。
……
下午兩點。林憶正坐在臨時辦公桌前，核對楊偉整理出來的采購清單。
辦公區的玻璃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趙明和陳峰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趙明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領帶扯鬆了一半，滿頭大汗。
“老林！出事了！出大事了！”趙明連氣都沒喘勻，抓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猛灌了一大口。
林憶頭都沒抬，手裏的筆在清單上畫了個勾：“怎麽，星燦那幫人還能反撲？”
“反撲個屁！他們連官微都注銷裝死了！”趙明重重把水瓶砸在桌上，“是咱們爆了！昨晚你那一波反殺，把全網的流量全引到了咱們的賬號上！上午三大平台的播放量突破三千萬！大號一夜漲粉四十萬！花絮號都漲了十五萬！”
陳峰在旁邊腦袋點得像搗蒜：“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之前跟咱們接觸的那三個品牌方！就在十分鍾前，三家的市場總監跟商量好了一樣，同時給咱們打電話。”
林憶終於停下筆，抬眼看他。
“他們要求把原定的百分之五十預付款，直接加碼到全款！而且下午就要把字簽了，生怕咱們跑了似的！”趙明興奮得聲音直打顫，“老林，那可是將近十萬塊錢，直接全款打進咱們公戶啊！”
在2018年的短視訊市場，品牌方給預付款能給一半，那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現在直接甩全款，他們怕今天不按原價鎖死合同，明天林憶的報價就會翻倍。
“老林，咱們下午兩點半去簽合同對吧？印泥和合同我都帶好了。”趙明拍了拍手裏的公文包。
林憶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極其規律的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裏回蕩。趙明和陳峰的興奮勁兒被壓了下去，兩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合同不用帶了。”林憶停止敲擊，站起身。
“啊？不簽了？那可是十萬塊啊！”趙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簽，但不是簽那個舊合同。”林憶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夾克穿上，“他們急著甩全款，是想拿昨天的低價，白嫖咱們今天暴漲的流量。想什麽好事呢。”
林憶理了理袖口，走向玻璃門。
“告訴那三家，之前的報價作廢。想搭咱們這趟順風車，按今天的粉絲基數算。單條視訊底價漲六成，另外加百分之三的銷售轉化提成。少一個子兒都不談。”
陳峰聽得心裏直打鼓：“老林，這可是獅子大開口啊，萬一他們嫌貴跑了怎麽辦？”
林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攻守易形了。不是咱們求著要飯，是他們上趕著求咱們帶飛。”
推開門，顧佳正坐在窗邊的木桌前，抱著iPad畫暖通排布圖。
“你要出去？”她抬起頭。
“去談筆生意，拔幾層羊毛。”林憶走過去，揉了一把她的頭發，“你在這畫圖，老楊下午會帶人排線，搞不定的給我打電話。”
顧佳乖巧點頭，摸出一塊沒吃完的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囑咐：“那你多拔點，實木貓爬架的錢還沒著落呢。”
林憶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