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智穀創意產業園。
兩輛四米二的廂式貨車停在樓下。
工人們正扛著打包好的白橡木桌板和灰色隔斷往樓上搬。
老徐這兩天徹底老實了，每天拿著捲尺跟在工人屁股後麵死盯進度。
顧佳頭上扣著一頂大了一號的黃色安全帽。
手裏抓著捲尺，站在開放辦公區中央。
她今天沒拿iPad，攥著一卷列印出來的A2尺寸排布圖。
“二號工位往左平移十公分，擋走線槽了！”
“會議桌方向反了，線孔要朝向地插，轉一百八十度！”
“前台實木吧檯先別放下！底下墊防潮墊！”
一群大老爺們被這大一新生指揮得指哪打哪，連個反駁的字都不敢蹦。
趙明從大門走進來。
手裏甩著一個牛皮紙袋。
“老林！執照下來了！公章、財務章、法人章，全套打包！”
林憶剛從電梯走出來，手裏拿著三個黑色資料夾。
運動飲料、藍芽耳機、線上教育APP。
四萬五的預付款半小時前已經穩穩趴在了棲遲文化的對公賬戶上。
加上飛宇科技打來的十二萬五。
公司賬麵現金流徹底回血。
林憶接過紙袋掃了一眼，遞給旁邊的陳峰。
“鎖保險櫃。”
“老徐，今天進度不錯，晚上讓陳峰帶兄弟們去後街搓一頓好的，記我賬上。”
“謝謝林老闆！”老徐咧開一嘴黃牙。
跟著這幫大學生幹活是真痛快。
林憶走到顧佳身後。
伸手摘掉她頭上晃晃蕩蕩的安全帽。
顧佳回頭，額頭捂出了一層細汗。
“簽完了？”她眨了眨眼。
“簽完了。”
林憶自然地拍掉她肩膀上蹭到的灰。
“走吧，回學校。”他看了一眼腕錶，“兩點半你們專案組開會。我順路去趟建築院。”
顧佳眼巴巴盯著地上的零件。
“還有三個工位沒裝完呢。”
林憶轉身看向角落裏的陳峰。
“耗子盯布線，老陳，剩下的你盯。尺寸按粉筆線來，一點別差。”
陳峰幹脆利落地比了個OK的手勢。
走到樓下，林憶掏出手機定了三十杯桂花拿鐵。
外賣地址直接填了建築係實驗樓三樓多媒體室。
……
建築係實驗樓二樓，專案組工作室。
兩張三米長的大桌子拚在一起。
上麵堆滿了圖紙和測繪資料。
大三學長楊偉坐在電腦前，把頭發抓得像個雞窩。
螢幕上是老圖書館中庭的穹頂承重結構圖。
應力測試軟體的進度條卡在紅區。
跑了三次，三次不達標。
後方沙發上。
顧佳抱著一袋青檸味薯片，“哢嚓哢嚓”咬得清脆。
楊偉本就煩躁，聽著這聲音更是火大。
何建平把這大一新生當寶貝供著，他心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那個大一的。”
楊偉轉過椅子，語氣嘲諷。
“結構力學沒學過吧？別光顧著吃，去幫我倒杯水。沒看我這圖卡死了嗎？”
顧佳嚼薯片的動作停了。
嚥下嘴裏的東西，拍掉手上的碎屑。
慢吞吞站起來，溜達到楊偉工位後麵。
“你看得懂嗎就站這兒？”楊偉眉頭擰成死結。
工作室大門被推開。
何建平大步走進來，劉教授跟在旁邊。
“楊偉，中庭那塊的承重測算出來了嗎？”何建平皺眉問。
楊偉拿起記號筆，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受力結構圖。
“何教授，老圖書館中庭這根承重柱絕對不能動。”
“這根柱子承載了二樓走廊百分之四十的剪力。按原計劃拆除做挑高大堂，二樓樓板絕對下沉變形。”
“但不拆，中庭采光就會被徹底切斷。”
他放下筆，攤了攤手。
“結構和采光不可兼得。我算過極限，除非用十根碳纖維加固梁重新走線，但那樣預算超標三倍以上。”
劉教授翻著手裏的計算書，連連搖頭歎息。
“死局啊。”
幾個研究生麵麵相覷。
楊偉走回座位，餘光掃見還站在電腦前的顧佳。
前幾天在一樓大廳，顧佳那句“不用比賽直接進組”讓他顏麵掃地。
今天這種硬核的結構研討，他倒要看看這大一新生能聽懂幾句。
“顧佳。”何建平突然點名，“你看這圖，有什麽想法沒？”
唰——
全場目光集中在顧佳身上。
顧佳沒搭理楊偉的眼神。
她在螢幕上掃了兩秒。
伸出手。
在鍵盤上飛快敲了三個數字，直接修改了右下角的核心係數。
“你亂動什麽！”
楊偉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這圖我跑了一上午，承重柱受壓數值240千牛，你連軟體都沒摸過就敢改？”
“恒載基數不對。”顧佳語氣平淡，“那個240千牛的資料，打根上就是錯的。”
“老圖書館是六十年代末的蘇式建築。那個年代用的不是現在的C30標號混凝土，你直接套現在的國標密度係數，硬生生差了百分之十五。”
一句話，全場寂靜。
楊偉愣在原地。
顧佳順手拿起桌上的數位板感應筆。
動作沒停。
“當年建樓，摻的是高爐礦渣的特種水泥。”
“這種材料早期強度低，但後期強度極高。經過五十年的碳化，現在的實際承重極限根本不是240千牛，最少是380千牛以上。”
何建平的眼睛亮了。
顧佳的手指在數位板上刷刷劃動。
在大螢幕上的中庭上方畫了兩條交叉的斜線。
順手在受力盲區補了兩根副支撐梁。
“既然承重冗餘大，根本沒必要拆柱子。”
“直接在中庭二樓樓板上開一個六乘六米的天井，做錯層引光。”
“把拆下來的廢舊鋼筋回收，做成兩榀張弦梁，錨固在原有的承重柱兩側。”
她指尖一頓，點下測試執行按鈕。
轉過身，看著滿臉呆滯的楊偉。
“這樣改，造價連原預算的五分之一都不到，采光率直接提升百分之六十。”
“應力完全分散了，再跑一次試試。”
螢幕上，進度條飛速推進。
十秒後，全綠。
完美達標。
多媒體室安靜得能聽見機箱風扇轉動的聲音。
楊偉死死盯著螢幕。
一把抓起桌上的計算器，手指把按鍵戳得劈啪作響。
一分鍾後。
計算器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和顧佳剛才隨手敲進去的安全係數，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