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隊正式進場。帶隊的包工頭老徐五十多歲,腰裏掛著一長串鑰匙嘩啦作響,工作服上全是白灰。
他拿眼角掃了一圈現場這四個穿衛衣、踩運動鞋、嘴上沒毛的大學生,心裏直接定性:又是幾個拿老子錢出來過家家的富二代。
老徐從兜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利群,叼在嘴裏就準備點火。
“別點火。”林憶冷不丁出聲。
老徐動作一頓,不情不願地把煙別在耳朵上,走到場地中央,:“小老闆,規矩我懂。圖紙我昨晚看過了,畫得是挺細,但實際施工可不是在紙上畫畫。”
他走到北麵落地窗前,指著天花板:“這新風管道你們畫的走頂。老弟,這四米五的層高,走頂得搭三層腳手架,太費人工。聽老哥的,走地排,貼牆根圍一圈,石膏板一封,既省錢又好看。”
接著他又走到南麵那堵牆前用力拍了拍:“還有這牆,實心紅磚,硬得很!開槽太費機器,走明線,套個白線槽貼牆角,完美。”
最後他溜達到東側的伺服器機房門口:“圖紙上寫機房要雙層隔音加防靜電。就放幾台電腦,用得著這麽燒錢?鋪層阻燃棉,刷個防水塗料,效果一樣!”
“還有那高密度玻璃纖維隔音棉太貴了,我直接給你們拉了一車吸音板。老哥算過了,這幾項改下來,起碼能幫你們省兩三萬!”
趙明這外行一聽“能省兩三萬”,覺得還挺在理,剛準備點頭,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顧佳進來了。穿著奶白色衛衣,頭上扣著一頂大了一號的黃色安全帽,帶子係到最緊還在晃蕩。
她左手拎著四個大肉包和一杯豆漿,腋下死死夾著她的寶貝iPad。
她徑直走到林憶麵前,把包子分過去,自己先嗷嗚咬了一大口:“怎麽了?”
“老徐說機房不用防靜電,新風走地排,牆麵走明線,隔音棉換吸音板,幫我們省兩萬塊。”林憶熟練地把豆漿插好吸管,遞到她手邊。
顧佳艱難地把嘴裏的包子嚥下去。她單手把iPad翻轉過來,亮出那張密密麻麻標注著尺寸和點位的硬核施工圖,歪著頭看向老徐。
“新風係統走地排,拐角的地方得多打好幾個彎,風跑到一半就沒勁了。”
“難道你要我們在末端再裝個風機硬吹?至於走頂,誰規定非要搭三層腳手架?園區門口就有租升降作業台的,兩個人半天就能搞定。”
老徐當場愣住,夾在耳朵上的煙都忘了拿。
顧佳走到南麵牆邊,摘下安全帽,用指關節“篤篤”敲了兩下,又用指甲在牆角用力颳了一道:“這不是實心紅磚。”
她亮出指甲上灰白色的粉末:“實心磚敲起來聲音是悶的,這個發空;紅磚刮不動,這個一刮就掉渣。這叫加氣塊,非常軟!”
“普通切割機隨便開槽,另外,走明線線槽會積灰,以後貓毛粘上去根本清理不掉。”
趙明在旁邊實在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老徐老臉一紅,覺得麵子掛不住,強行挽尊幹咳兩聲:“行行行,算你懂行,按你說的開槽!那隔音棉和防靜電呢?老子幹了幾百個工程,全是用的吸音板!”
顧佳蹲下身,大號安全帽往前一滑遮住了眼睛。她呆萌地把帽子推上去,伸手捏了捏地上那塊便宜的灰色吸音板,站起身認真道:“不一樣。”
“咋就不一樣了!”老徐急眼了。
“你捏一下就懂了。這個軟趴趴的,一按一個坑。我圖紙上標的那種,捏起來硬邦邦,回彈極慢。”顧佳把那塊便宜貨往牆上一貼,用手掌重重一拍。
“聽見沒?聲音還是透的!這就像冬天穿單衣,根本不防風。以後錄音的時候,外麵空調一響,全錄進去了這叫隔音?”
“還有機房,幾台伺服器一起跑,靜電能電死人!萬一靜電把主機板全擊穿了,老徐,錢你賠嗎?”
她直視著老徐,平時呆萌的眼裏此刻透著跟林憶一樣的冷酷:“你省下來的這兩萬塊,夠賠我半台伺服器嗎?這不叫幫我們省錢,這叫偷工減料。”
角落裏的李浩默默豎起大拇指,瘋狂點頭。
老徐的臉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幹了二十年包工頭,頭一回被一個還在啃包子的小丫頭片子,懟的啞口無言!
老油條脾氣一上來,索性使出殺手鐧,大手一揮:“要求這麽多,這活兒沒法幹了!兄弟們收工,你們另請高明!”
他篤定這幫大學生趕工期,絕對不敢中途換人,純屬在這施壓。
林憶把手裏的空豆漿杯投進垃圾桶,不緊不慢地走到老徐麵前:“陳峰,定金付清了嗎?”
“付了兩萬定金,白紙黑字的合同也簽了。”
林憶點點頭:“老徐,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工期十天,材料嚴格按我方圖紙進場。”
“你現在帶人踏出這個門,就叫單方麵違約。明天上午,我的律師函直接寄給你。違約金按合同總標的30%頂格索賠。”
老徐抬起的腳焊死在了水泥地上,額頭冷汗直冒,強撐著回嘴:“你嚇唬誰呢?”
“是不是嚇唬,你往外走兩步試試看。”林憶往門外一指,“我能掏三十萬租下這層樓,就不差那幾萬塊律師費陪你玩。”
五秒後,他猛地轉身,衝那幾個看戲的工人破口大罵:“愣著幹嘛!去大門口把升降台給老子租回來!把這車垃圾吸音板拉回去換原廠貨!抄家夥開槽!”
工人們如夢初醒,趕緊火急火燎地動起來。
老徐訕訕地退到一邊,氣焰全無,對著顧佳的稱呼都變了:“老闆娘……是真懂行啊。”
顧佳聽到“老闆娘”這三個字,啃包子的動作一頓,耳尖紅透,但沒有反駁,反而乖巧地站到了林憶身後。
趙明湊到林憶身邊,壓低聲音瘋狂竊語:“靠,老林,咱們公司啥時候請的法務?”
“哪有法務,剛百度搜的。”林憶麵不改色心不跳。
“我敲,牛逼。”趙明豎起大拇指,又轉頭用胳膊肘捅了捅陳峰,“嫂子剛才那波叫什麽?”
陳峰默默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飛快打下一行字:【跟嫂子學到的第一條——高階的裝逼,往往隻需要最樸素的算賬方式。】
偷工減料危機完美解除。陳峰去跟工人死磕點位細節。
顧佳則溜達到落地窗邊的角落,蹲下身,用粉筆在水泥地上認認真真畫了個四四方方的框。
林憶走過去:“這又是在畫什麽陣法?”
“貓窩呀。”顧佳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這個位置下午可以讓他趴著曬太陽。貓咪不曬太陽會抑鬱的。”
“剛才懟包工頭的時候氣場兩米八像個總監理,這會兒又變成貓奴了?”林憶忍不住發笑。
顧佳拍掉手上的粉筆灰,驕傲地仰起小臉:“反正我說的都是對的。”
“是是是,顧工說得對。”林憶抽出濕巾,溫柔地擦掉她臉頰上蹭到的白灰,“說吧,中午想吃什麽獎勵?”
“後街新開了一家東北烤肉店,有五花肉!”顧佳眼睛亮得跟燈泡似得。
“走著。”
接下來的兩天,被顧佳和林憶混合雙打過的老徐團隊,效率高得嚇人。老徐每天收工前都要親自拿捲尺核對開槽深度,一毫米都不敢糊弄。
李浩則像個沒有感情的布線機器,拎著兩箱千兆光纖進場,悶頭幹了六個小時,把機房的線槽理得比強迫症還規整。週三下午,第一批高階白橡木辦公桌椅也準時殺到園區。
所有進度,嚴絲合縫地踩在林憶規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