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
顧佳站在空蕩蕩的水泥地麵中央，手裏握著捲尺的一頭。另一頭被陳峰拽著，貼在對麵牆根。
“十四米三。”陳峰蹲在地上報數。
顧佳在iPad上記下，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標注。
林憶和趙明站在南麵的兩個封閉房間裏。趙明舉著手機開閃光燈，林憶在檢查牆體材質。
“這麵牆是磚砌的。”林憶敲了敲，“隔音效果比預期好。錄音棚這間可以省一層隔音棉。”
“省多少錢？”趙明問。
“大概四千。”
“四千也是錢。”
林憶看了趙明一眼。一個開保時捷的富二代說出這種話，說明他開始進入狀態了。
十點半。顧佳量完了所有房間的實際尺寸。
她坐在窗台上，iPad架在膝蓋上，手指握著Apple Pencil快速修改圖紙。
中午那版平麵圖上的資料被逐一替換成現場實測值。資料和原本圖紙上的不一樣，她重新調整了伺服器機房的裝置擺放間距，開放辦公區的工位排布向南平移了一點。
李浩蹲在配電箱前，拿萬用表量電壓。
“總容量160千瓦，跑兩台伺服器加全套辦公裝置綽綽有餘。”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網線需要重新布。我建議拉兩條千兆光纖，以備不時之需。”
“找誰拉？”
“我自己來。買線和水晶頭就行，省一筆施工費。”
林憶點頭。
十一點。
五個人站在空曠的辦公區中央。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打在水泥地麵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重新規劃了一下動線。”她用筆尖指著螢幕。
“從大門進來，右手邊是前台接待區，八平米。往前走，左手邊是開放辦公區，放八個工位，一百二十平。右手邊是會議室，三十五平，能坐十二個人。”
“再往裏走。南麵兩個房間，左邊錄音棚二十二平，右邊直播間十六平。中間過道寬一米五，能通過燈架和軌道車。”
“伺服器機房，十八平。獨立空調，和辦公區的分開。”
“茶水間兼休息區，十四平。”
顧佳頓了一下。
“休息區北麵靠窗位置，預留了一個六十乘四十厘米的區域。”
“貓窩。”趙明說。
“寵物休息區。”顧佳糾正。
“一樣的。”
林憶看完整張圖，走到窗邊。
他看著窗外的園區，遠處能看到大學城的教學樓。
走路十五分鍾能到學校。
“圖沒問題。”林憶轉身，“下午趙明去工商局，李浩去買網線和布線工具，陳峰對接裝修隊。”
“裝修隊我昨晚聯係了三家。”陳峰翻開手機備忘錄，“最便宜的一家報價六萬八，工期十二天。最靠譜的一家報價八萬二，工期十天。”
“選靠譜的。”林憶說，“工期就給十天。晚一天扣兩千。”
“行。”
趙明舉起手機：“老林，核名。公司叫什麽？”
林憶看了一眼顧佳。
顧佳正蹲在東南角的地麵上，用捲尺量著什麽。
“叫什麽？”趙明又問了一遍。
林憶收回視線。
“棲遲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趙明在手機上打了兩遍，確認了字。
“棲遲？什麽意思？”
“《詩經》裏的。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趙明一臉茫然。
“說人話。”
“住下來就不想走的地方。”
趙明咂了咂嘴，把字打進係統的搜尋欄。
角落裏，顧佳收起捲尺，她沒抬頭，但耳朵紅了。
她上週在女生宿舍樓下，對林憶說過一句話。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棲遲。
住下來就不想走的地方。
顧佳低頭看著iPad上自己畫的那張平麵圖。圖紙右下角，她的簽名旁邊有一個日期。
2018年5月。
她把那個貓窩——不對，寵物休息區——的線框又描了一遍。
“嫂子！”趙明在那邊喊，“你聽到了沒？公司叫棲遲！”
“聽到了。”顧佳頭也不抬。
“你不說點什麽？”
“他說的都對。”
趙明把手機揣回兜裏，看了看林憶，又看了看蹲在角落畫圖的顧佳。
中午的陽光從落地窗打進來，五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傍晚六點半。
園區對麵的“胖哥私房菜”。
趙明提前一小時訂的包間。四人桌換成了六人圓桌，他跟老闆娘多要了兩把椅子。
“公司註冊下來了，核名通過，棲遲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趙明把手機舉起來，螢幕上是工商局的簡訊通知，“法人趙明。”
他把手機在桌上轉了一圈，讓每個人都看到。
陳峰拍了張照。“趙總，恭喜。”
“叫趙總太生分了。”趙明把選單翻開，“叫趙董。”
李浩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林憶拉開椅子坐下，顧佳跟著坐在他旁邊。她接過選單，翻到第一頁，目光直接鎖定了紅框標注的招牌菜。
“糖醋小排，紅燒蹄髈，酸菜魚，大份。”顧佳念出聲，語速比平時快。
“嫂子，今天隨便點。”趙明大手一揮，“老總請客，天經地義。”
“你確定？”顧佳抬頭看了趙明一眼。
趙明後背一涼。
“點吧。”林憶把茶壺推到顧佳麵前。
顧佳在選單上以極快的速度劃過。糖醋小排、紅燒蹄髈、酸菜魚大份、蒜蓉大蝦、幹鍋肥腸、鐵板牛柳、口水雞。
七個葷菜。
趙明探頭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
“再加一個蒜蓉西蘭花。”顧佳合上選單，“要均衡。”
“嫂子，咱這桌綠色就靠這盤西蘭花撐著了是吧。”陳峰笑著接過選單遞給服務員。
菜上得快。胖哥私房菜的出菜速度和它的招牌一樣實在。
趙明站起來，舉著裝滿可樂的玻璃杯。
“我說兩句。”
陳峰把手機橫過來開始錄影。
“一個月前，我在寢室裏打遊戲。老林在陽台上彈了一首歌。然後我的綠水鬼差點沒了，我的車座差點被啃了，我的寢室徹底住不下去了。”
李浩端起杯子，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現在，我們的公司成立了。”趙明的語氣收了收，“說實話，我爸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以為他要罵我。結果他就說了一句——做生意，先學會請合夥人吃飯。”
他舉高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