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憶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隨後將杯子放回原處。杯底和實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周總。”
“你說。”周敏身體前傾，擺出傾聽的姿態。
“這份合同，本質上買斷的是一個歌手的未來。”林憶迎著她的視線，“但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的定位是內容製作人。”
林憶從一旁的揹包裏抽出一台iPad。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兩下，解鎖，點開一個頁麵，直接推到周敏麵前。
“這是什麽？”周敏看了一眼螢幕。紅藍交錯的折線圖和高低起伏的柱狀圖占據了整個界麵。
“資料看板。每五分鍾抓取一次的三平台實時資料。”林憶修長的手指在螢幕邊緣點了一下，“過去四十八小時，年少有為在企鵝音樂的新增播放量是兩千七百萬。周總，你看看流量來源的歸因分析。”
周敏低頭。坐在旁邊的方旭也把頭湊了過來，盯著螢幕上的圖表。
正中央的餅狀圖把資料來源拆解得清清楚楚。
“站內自然搜尋占百分之十五。企鵝音樂首頁首屏推薦位引流占百分之二十。”林憶的手指按在占比最大的一塊紅色扇形區域上，“剩下百分之六十五的播放量來源於外部短視訊平台引流。總計一千七百五十萬次。”
指尖離開螢幕，林憶把iPad抽了回來。螢幕隨之熄滅。
“周總，在你們的既定框架裏，這是一個寫出熱門歌曲的幸運兒。簽下他，就能為平台帶來流量。”林憶靠向椅背，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但我手裏掌握的，是一套已經跑通的短視訊流量轉化引擎。”
茶室外，黃浦江上的遊輪鳴了一聲長笛。
“我不需要企鵝音樂的千萬級曝光。”林憶說話的語速很穩，字音咬得很實，“因為我自己就是流量的製造機。我是一個獨立的流量中樞。”
方旭坐在旁邊嚥了一口唾沫。這趟差事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從進門開始，整場談判的控製權就被對麵這個大學生接管了。對方懂技術，懂流量，甚至連平台的底牌都摸得一清二楚。
周敏收起慣用的職場微笑，重新審視麵前這個穿白T恤的年輕人，這套商業邏輯遠超傳統唱片業的常規操作。
企鵝音樂最初的算盤，是用三百萬的支票把一個爆款歌手圈養在自己的版權池裏。而林憶向她展示的，是一條能持續批量製造流行風向的現代工業化流水線。
“既然林先生不打算簽獨家。”周敏坐直身體，將那份原本準備好的意向書收進資料夾，“那今天這趟我白跑了。”
“沒白跑。”林憶從包裏摸出一張單薄的A4紙，推了過去，“這是我的方案。”
周敏視線落下。白紙黑字，列印著三行字。
第一，保留獨立版權。我方不簽任何人身約或經紀約。
第二，按單曲簽聯合宣發協議。利潤五五分成。
第三，企鵝音樂享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合作權。
“優先權。”周敏念出這三個字，權衡其中的利弊。
“對。下一首歌如果網易雲出五十萬的宣發資源，你們隻要匹配同樣的五十萬，這首歌依然給你們獨家首發。”林憶兩手交疊放在桌沿，“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互利共贏。”
這種不對等的條款，通常是業界最頂尖的那幾位老牌歌手才能開出來的。林憶用手裏的流量，硬生生砸碎了平台方引以為傲的壁壘，自己定了個新規矩。
極具商業價值。
但也極難管控。
這兩個念頭在周敏腦子裏來回拉鋸。
“聯合宣發。優先權。”周敏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紅木桌麵。不同意的話，林憶轉身出門就會把這套跑通的模式全盤複製到網易雲或是蝦米。企鵝音樂損失的不隻是一首歌的獨家版權，而是一個源源不斷往裏灌水的外部流量池。
時鍾走過一分鍾。
周敏抬起頭，伸出右手。
“林總。合作愉快。”
稱呼的改變，意味著平台方徹底放棄了居高臨下的資方姿態，承認了對等合作的地位。
林憶伸手握住，一觸即分。“合作愉快。”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推開外灘十八號的大門，外麵陽光正好。
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顧佳發來的訊息。
對話方塊裏彈出一張照片。畫的是一張建築測繪草圖，鉛筆線條排布幹淨利落，邊角處標滿了密集的實測資料。
顧佳：林憶，我在老圖書館實地量尺寸。
顧佳：這邊的柱子間距是6.2米，比原圖紙上少了十公分。
螢幕頂部的狀態列跳動了兩秒，對方正在輸入。
顧佳：省出來的空間，剛好可以多放兩個貓砂盆。
林憶看著這條訊息，沒忍住笑出了聲。上一秒還在跟高管博弈，下一秒就要操心幾隻流浪貓的排泄問題。
他單手打字回複。
林憶：學校同意你把老圖書館改成大型貓砂盆展區了嗎。
顧佳：我不知道誒。
林憶：晚上想吃什麽。
顧佳：食堂的紅燒肉。今天爬上爬下幹了體力活，急需補充蛋白質。
林憶：行。在寢室樓下等我。
把手機螢幕摁滅準備揣回兜裏。沒來得及放進去，螢幕又亮了。
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通過的提示。發件人赫然寫著：網易雲音樂版權總監張楠。
緊接著，文字訊息彈了出來。
張楠：林老師，下午好。我剛剛落地上海虹橋機場。原本約的明天下午，但我實在等不及了。今晚有空一起吃個便飯嗎。
沒等回複，第二條訊息緊跟其後。
張楠：聽說今天下午企鵝音樂的周總也去了外灘。林老師，不管他們開出什麽價碼，網易雲在這個基礎上再加百分之二十。
林憶站在外灘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
張楠提前一天改簽飛來上海，擺明是收到了企鵝音樂下場的風聲，急著來截胡。上來不問底牌，直接盲加百分之二十的籌碼，這是被市場逼出來的焦慮感。
遊戲規則永遠離不開試探和拉扯。談判節奏一旦亂了，主動權就會易手。這個時候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要多付溢價。
林憶收起手機，不打算回。
他現在得趕回學校帶顧佳去食堂吃紅燒肉補蛋白質。至於手握大把預算在虹橋機場焦急等回複的張楠，不如先在酒店房間裏好好熬一個晚上。明天下午坐到談判桌前，溢價的空間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