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把蘋果啃完了，把果核丟進垃圾桶，在凳子上坐了半天，忽然開口。
“老林。”
“嗯。”
“有一事我一直想問。”
“問。”
“你這些都從哪學的？”
陳峰的表情很認真。他平時在寢室裏的角色是後勤和跑腿，不怎麽參與核心決策。但這不代表他不觀察。
“談判、運營、版權、資料分析、平台博弈……你一個學建築的。這些東西課本上沒有，學校裏也沒人教。你從哪學的？”
趙明在上鋪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下來，露出半張臉。李浩也把手從鍵盤上挪開了。
三個人都在看他。
林憶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白板筆，轉了兩圈。
“因為我走過彎路。”
“什麽彎路？”陳峰追問。
林憶想了一下。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總不能說“我重生了，上輩子把該踩的坑全踩了一遍”。
“以前做過一些蠢事。吃了很多虧。有些虧吃完了，總歸能學到東西。還有些虧，當時不覺得，過了幾年回頭看，才明白自己錯在哪。”
他停了一下。
“虧不能白吃。每犯一次錯，至少得撈出一條經驗來。撈不出來的，那這個虧就真白吃了。”
趙明在上鋪翻了個身：“你才二十歲，你能犯多大的錯？”
林憶沒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顧佳的聊天框亮著。
【顧佳：林憶，你在忙嗎？】
傳送時間是八點四十七分。他剛才一直在處理電話和訊息，漏了十幾分鍾。
【林憶：不忙。怎麽了？】
回複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麵的訊息就彈了上來。等了十幾分鍾，回得比誰都快。
【顧佳：我跟你說一件事。】
【顧佳：今天從何教授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一樓大廳遇到上次那個大三學長了。就是上次在圖書館那個。】
【顧佳：他問我是不是參加競賽的。我說不是。】
【顧佳：然後我說何教授不讓我參加了。讓我直接進專案組。老圖書館翻新那個。】
訊息停了兩秒。
【顧佳：他的表情很好看。】
【林憶：什麽意思？】
【顧佳：就是那種，臉上的肌肉突然全不動了。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顧佳：我在電視裏看過這種表情。叫什麽來著。】
隔了三秒。
【顧佳：哦對了。】
【顧佳：叫呆若木雞。】
林憶看著這段話，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能想象那個畫麵。
不是“我要跟你比賽”。
是“我不跟你比賽了，因為教授覺得比賽配不上我”。
顧佳大概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的殺傷力有多大。她隻是在陳述事實。
趙明聽到林憶笑，又探下頭。
“老林你笑什麽？”
“沒什麽。”
“你剛才笑了。你很少笑。你肯定在跟嫂子聊天。”
“睡覺。”
“我就問一句——”
“睡覺。”
趙明的頭收回去了。被子拉過頭頂，悶在裏麵嘟囔了一句：“談戀愛的人最可惡。”
林憶低頭看手機。顧佳又發了一條。
【顧佳：林憶，我今天很開心。】
【顧佳：進專案組開心。有貓糧補貼開心。但最開心的不是這些。】
訊息停在這裏。打字的氣泡閃了幾下，又滅了。閃了幾下，又滅了。
二十秒後。
【顧佳：最開心的是每件事我都想第一個告訴你。然後你都在。】
林憶盯著這行字，手指搭在螢幕上，沒動。
寢室裏趙明已經開始打呼了，李浩戴著耳機在敲程式碼，陳峰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爬上床。
他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林憶：都在。】
顧佳的回複來得很快。
【顧佳：晚安。何教授說週三開會，我想提前準備。】
【林憶：好。別熬夜。】
【顧佳：不熬！今天很早睡！】
【林憶：現在幾點了？】
【顧佳：……九點五十八。】
【林憶：那就十點半之前。】
【顧佳：十一點。】
【林憶：十點四十五。】
【顧佳：成交！】
林憶鎖了螢幕。
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台燈的光打在白板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這段時間所有的資料、計劃和待辦事項。
他拿起筆，在最下方空白處寫了一行新的字。
【週三：QQ音樂副總裁周敏會麵。】
【週四：網易雲音樂會麵。】
他放下筆，轉頭看了趙明一眼。
“趙明，飛宇季度框架的合同列印了沒？”
上鋪傳來含糊的聲音：“打了打了，在我桌上。”
“明天簽字蓋章寄回去。”
“收到。”
外灘十八號三樓茶室。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包廂門被推開。方旭站起身，向周敏介紹：“周總，這位就是林憶。”
周敏坐在靠窗的紅木椅上，目光越過茶台，落在林憶身上。
林憶穿著簡單的黑色夾克和白T恤。他衣著普通，見大公司高管也沒有緊張。
林憶拉開椅子坐下。
周敏在企鵝音樂版權中心當了三年副總裁，見過許多迅速走紅的獨立音樂人。有人狂妄，有人侷促，但他們眼中都寫著對資源的渴望。
眼前這個人不一樣，太平靜了。
“林先生，喝點什麽？這裏的白茶不錯。”周敏把紫砂壺往前推了推。
“白水就行。”林憶說，“周總飛一趟上海不容易，我們直接聊正事。”
周敏有些欣賞這種直接的態度。
“行。”她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林憶麵前，“年少有為的資料我們內部評估過了。資料表現極好。企鵝音樂的誠意都在這份意向書裏。”
林憶沒翻那份檔案，隻是看著周敏。
“S級資源包能帶來千萬曝光。”周敏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速平穩，“我們會提供首頁首屏推薦。你們還會得到定製數字專輯和全網通稿宣發。內部孵化池的核心推薦位也會一並向你開放。”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對麵的反應。
林憶的表情沒啥變化。
“條件是簽三年獨家經紀約。這包含年少有為連同你未來三年所有作品的獨家版權。”周敏丟擲底牌，“簽字費三百萬。後續流媒體分成二八開，你拿八成。”
三百萬簽字費加上八成的流媒體分成，這對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大學生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這筆錢足夠在上海首付一套好房子。
包廂裏安靜了五秒。
窗外黃浦江上偶爾傳來汽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