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係教學樓，四樓。
顧佳在門口站了幾秒，把iPad往懷裏緊了緊，抬手敲了三下。
“進。”
她推門。
辦公室不大，三麵書架頂到天花板，書塞得滿滿當當。何建平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紅筆尖在圖紙上劃拉，頭都沒抬。
劉教授坐在沙發上翻雜誌，《建築學報》最新一期。
“顧佳來了，坐。”何建平把眼鏡摘下來，夾在手指間晃了一下，朝對麵椅子指了指。
顧佳坐下。iPad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上麵，指尖微微蜷著。
何建平沒急著開口。他從桌上那堆檔案裏翻了翻，抽出一張A3大小的列印件，推到顧佳麵前。
她低頭一看，認出來了。這是上週她在課堂上畫的那張圖。老圖書館改建方案。
“這張圖，是你自己畫的？”
顧佳點頭。
“參考了誰的方案？”
“沒參考。”顧佳想了想，又加了半句，“坡道的漸變處理，靈感來自薩伏伊別墅的坡道係統。”
何建平的視線從列印件上移到她臉上。旁邊劉教授也看了過來。
兩個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圖書館的翻新專案，市裏批了預算。”何建平靠回椅背，語速不快，“我這邊要組一個設計團隊。成員以研究生為主，搭幾個大三的。”
顧佳聽著。
“我想讓你也進來。”
“我？”
“你。”
“大一進專案組，建築係以來沒有過。但你那張圖紙證明瞭你的天賦——”他頓了一下，“不是教出來的。能教出來的東西，三年夠了。教不出來的，三十年也白搭。”
顧佳低頭看著列印件上自己畫的坡道，手指開始蹭iPad邊框。
劉教授開口，“顧佳，這個專案組是跟市規劃院聯合的。出來的方案不是放在抽屜裏的作業，是會實際施工建造的。”
顧佳抬起頭。
“何教授，我有個事想問。”
“說。”
“我報了校內設計競賽。方案已經畫完了。能不能先交了稿，再進專案組？”
何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劉教授沒忍住，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那個競賽？”何建平把茶杯放穩，“我是評委組組長。參賽名單過了一遍，就你一個大一的。”
顧佳“嗯”了一聲。
“方案做完了？”
“做完了。社羣圖書館方向。”
何建平伸出手。
“給我看看吧。”
顧佳解鎖iPad，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幾下，把資料夾開啟，遞過去。
何建平接過來，從頭翻。
第一版草圖。
第二版。
第三版。
很嚴謹，很多細節。
何建平繼續翻。
定稿。
坡道的內弧麵上，一排小窗。高度不等，從低到高依次排列。標注數字清清楚楚——最低的那扇，窗台距地麵六十厘米。
何建平盯著“60cm”這個數字。
劉教授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桌邊，彎腰看iPad螢幕。看到那排窗戶，眉毛動了一下。
“這排窗，什麽用意？”
“給小孩看外麵的。”
“坡道是個半封閉空間，大人走過去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小孩不一樣。三歲以下的小孩被推著穿過一段沒有光線的通道，會害怕。六十厘米是嬰兒推車的平均座椅高度。坐在車裏的小孩，視線從這個視窗看出去，剛好能看到外麵的世界。”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比了一下視窗的位置。
“走完整段坡道大概三十秒。三十秒裏，小孩的視野從封閉到半開放再到全開放。到二樓的時候正好是大麵積落地窗，心理過渡就完成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好幾秒。
何建平把iPad放回桌麵。動作很慢。
劉教授退回沙發坐下，沒說話。
“競賽你不用參加了。”
顧佳愣了一下。
“何教授？”
“你這份方案拿去參賽，對其他選手不公平。”何建平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
“一個校內小比賽，不值得你消耗時間。”
顧佳沒吭聲。
何建平看著她。
“社羣圖書館這份方案，帶進專案組來。作為老圖書館翻新的補充參考。最終方案如果採納了你的設計思路，署名裏會有你的名字。”
顧佳坐在椅子上沒動。
腦子裏兩個念頭打架。
三千塊沒了。那是四十袋貓糧。橘貓能吃四個月。
但何教授說的是署名。一座真正會建起來的建築上的署名。
她想了三秒。
“何教授。”
“嗯？”
“專案組有補貼嗎？”
辦公室安靜了一拍。
劉教授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何建平被這個問題卡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剛被破格錄取進專案組的天才少女，開口第一件事是問工資。
“有。研究生每月一千二。本科生……”他看了劉教授一眼，想了兩秒，“按你的圖紙水平，我去跟學院打報告，爭取給你算研究生的標準。”
“一千二。”
顧佳在心裏算了一下。一袋皇家貓糧七十五塊。一千二除以七十五，十六袋。加上林憶給的零花錢——
“可以買很多貓糧。”她說。
何建平看著對麵這個抱著iPad、坐姿端正、剛展示完碾壓級設計天賦女生。
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有建設性的話。
“週三下午兩點。建築係會議室。專案組第一次碰頭會。”何建平敲了敲桌麵，“別遲到。”
“好。”
顧佳站起來，認認真真鞠了一躬。轉身走出去，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門關上。
辦公室裏隻剩兩個中年教授麵麵相覷。
劉教授把雜誌丟回茶幾上，靠著沙發背搖了搖頭。
“老何，你教了二十年書。”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裏見過這種學生沒有？”
何建平沒回答。他拿起手機，顯示的是那個標注了“60cm”的視窗截了一張圖。
存進了收藏夾。
想了想，又把檔名從預設的IMG_0847改成了“顧佳-坡道視窗”。
走廊裏。
顧佳站在四樓窗戶旁邊，陽光從外麵打進來，走廊地磚上鋪了一條亮晃晃的光帶。
她掏出手機。
【顧佳：林憶。】
回複幾乎是秒彈。
【林憶：怎麽了？】
【顧佳：何教授不讓我參加比賽了。】
發出去一秒，又補了一條。
【顧佳：他說比賽配不上我。】
【顧佳：然後讓我進專案組。】
【顧佳：每個月一千二。】
【顧佳：但是三千塊獎金沒了。少了好多貓糧。】
林憶那邊打字的速度很快。
【林憶：貓糧我包。】
【顧佳：！！！】
【顧佳：那我不虧了！】
【林憶：你從來沒虧過。】
顧佳盯著最後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收進兜裏，小跑著下樓。
一樓大廳。
玻璃門外麵是下午三點半的陽光，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片。
迎麵走來三個人。
打頭的穿黃色衛衣，個子很高。楊哥。就是上回在圖書館的大三學長。
旁邊跟著兩個同級的男生，一個背雙肩包，一個夾著檔案袋。三個人聊著什麽，看見顧佳從樓梯口出來。
楊哥先開口。
“剛從何教授那兒出來？”
顧佳點了下頭，沒停步。
“大一的也參加競賽了？”楊哥偏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帶著自認為善意的笑，“今年評委夠開明的，讓小朋友也來練練手。”
旁邊背雙肩包的男生附和著笑了一聲。
顧佳往前走了三步。
停了。
她轉過身。
楊哥還保持著那個偏頭的姿勢，笑還掛在臉上。
“學長，我沒參加競賽。”
楊哥眉毛挑了一下。“哦？退了？”
“何教授說不用參加了。”
顧佳把iPad換了隻手抱著。
“他讓我直接進專案組了。老圖書館翻新那個。”
走廊裏安靜了一秒。
不長。但足夠楊哥臉上的笑從凝固到消失。
顧佳沒再說什麽。
她轉身，推開大廳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三點半的陽光曬在她的身上，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