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室的路上，他拿出手機，開啟抖音APP，註冊了一個新賬號。頭像用的就是顧佳畫的小貓，簽名欄空著。
大腦飛速運轉。
2018年5月的抖音，日活使用者剛剛突破一億，正處於野蠻增長期。平台內容以對嘴型、手指舞和社會搖為主，同質化嚴重。演演算法推薦機製還處於早期階段，對優質原創內容的扶持力度極大——換句話說，隻要你的東西夠好，平台會拚了命地幫你推。
而在所有內容品類裏，原創音樂類的稀缺度排名第一。
這就是他的切入點。
推開寢室門，三個室友各司其職。
富二代趙明正對著電腦螢幕瘋狂輸出國粹。玩的是英雄聯盟，從上大學就是黃金，一直沒上去過，每天的日常就是罵隊友和被隊友罵。螢幕上他操控的亞索剛閃現進人堆裏，零杠七。
從農村來的計算機天才李浩坐在下鋪的書桌前，戴著一副跟啤酒瓶底差不多厚的黑框眼鏡，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偶爾自言自語兩句完全聽不懂的術語。
陳峰躺在上鋪，右手拿著手機看動漫，左手從一包薯片裏準確地摸出一片塞進嘴裏。
"老趙，你這托兒索玩的不錯啊，相機借我用用。"林憶開門見山。
"滾啊，桌上，自己拿。"趙明頭都沒回，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按動，"鏡頭別給我摔了啊，我姐給我的生日禮物，弄壞了她得揍我。"
林憶走到趙明桌前，拿起那台索尼A7M3微單和35mm定焦鏡頭。這套裝置放在2018年，屬於是專業級的。趙明買來就是為了拍滬上的夜景發朋友圈裝逼，基本處於吃灰狀態。
他熟練地裝上電池，檢查了記憶體卡容量。夠了。
"老陳，吉他借我。"他又走到陳峰的床邊。
陳峰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著他："老林，你大晚上的，又借相機又借吉他，你要幹嘛？去女生樓下表白啊？我跟你說，學校保安八點以後會巡邏的。"
"不去表白。"林憶背上吉他，一手拎著相機，一手夾著三腳架，走向陽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我去搞點降維打擊。"
陳峰愣了兩秒，然後扭頭看趙明。趙明也扭頭看他。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種表情——這人今天吃錯藥了？
——
晚上八點。
陽台上，林憶架好三腳架，裝上相機。
天空已經陷入黑暗，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調整光圈到f/1.4，將焦點對準吉他的琴絃，背景裏虛化的校園路燈和遠處宿舍樓的零星燈火在鏡頭裏散成一團團光斑。
林憶坐在高腳凳上，把吉他架在腿上，調了調弦。
他沒有打算唱整首歌。
在短視訊時代，使用者的注意力隻有三秒。三秒之內抓不住耳朵，就會劃走。所以必須直接切入最抓人的部分——副歌。
把最炸的十五秒扔出去，讓他們在評論區瘋狂求完整版。饑餓營銷，從第一條視訊開始。
腦海中，一首要到幾個月後後才會麵世的旋律完整浮現。
他撥動琴絃，略帶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夜色中響起。沒有前奏鋪墊，沒有情緒預熱，上來就是最猛的一刀。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麽是珍貴……"
第一句出口，寢室裏趙明瘋狂點選滑鼠的聲音停了。
"那些美夢，沒給你，我一生有愧。"
第二句落地。李浩敲擊鍵盤的手懸在半空。
"假如我年少有為知進退，纔不會讓你替我受罪"
……
"婚禮上，多喝幾杯，和你現在那位。"
最後一句收尾，陽台上隻剩下風聲。
寢室裏鴉雀無聲。
趙明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摘下耳機，椅子往後一推，站起身走到陽台門口，看著林憶。
"臥槽。"
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臥槽？！"
"老林，這他媽是什麽歌？！"趙明的聲音破了音，"這歌太叼了吧？！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這吉他又啥時候學的？"
李浩隻擠出一個字："強。"
陳峰從上鋪探出腦袋："老林，你這賽亞人超進化？"
"靈感爆發，自己寫的。"林憶麵不改色的走到李浩電腦前，"耗子，借你電腦剪個視訊，幾分鍾。"
李浩二話沒說讓開了座位。
林憶開啟剪輯軟體。這款軟體2018年的版本還很原始，但夠用了。
他掐頭去尾，隻留下最核心的十五秒副歌。調整了一下音訊的引數，讓人聲在手機外放時也能保持穿透力。畫麵隻做了簡單的調色，壓暗環境光，提亮人物輪廓，強化那種孤獨感。
視訊匯出，開啟抖音，上傳。
文案隻有一行字：
【假如年少有為，她還會走嗎？】
點選發布。
"老林，你發這上麵有啥用？"趙明湊過來，看著抖音的界麵一臉嫌棄，"這軟體全是搖花手的，你的歌發上去不是對牛彈琴嗎？"
"牛也有耳朵。"林憶關掉手機螢幕，爬上自己的床鋪，拉過被子蓋住半張臉。
"明天你們就知道了。"他嘟囔了一句。
——
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三分。
鬧鍾還沒響。
林憶是被趙明搖醒的。
"老林！老林你他媽醒醒！快醒！"
趙明舉著自己的手機，臉懟到林憶麵前。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你的號！"
林憶睜開眼睛。他先眨了兩下，適應了光線，然後從趙明手裏接過手機
螢幕上，那條十五秒的視訊右側，紅色的愛心數字已經到了28.5萬。
評論數：6.4萬。
轉發數：4.2萬。
開啟主頁。
粉絲數已經從0飆升到12萬。
底下的評論區炸了。
【臥槽這副歌什麽東西？！隻有十五秒？！博主你是不是人？！給我把完整版交出來！！！】
【淩晨三點半刷到這條，現在天都亮了我還在單曲迴圈。各大平台全搜了一遍，搜不到。博主你到底是誰？？？】
【"年少有為不自卑"這句詞真的殺人。我前女友結婚的時候我沒哭，聽這首歌我哭了。在公司廁所打的這行字。】
【我把這個視訊發給了我前任。他回了我一個問號。我又哭了。】
趙明蹲在林憶床邊，看著他。
"一夜之間，快三十萬讚……老林，你這要成網紅了。"
陳峰也被吵醒了。他從上鋪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趙明手機上的數字，口水差點滴下來："我去……老林你昨晚在陽台上唱的那個？"
林憶把手機還給趙明，掀開被子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2018年5月的抖音，優質原創音樂內容本就稀缺。他拿著頂級的內容，投進了一個饑渴到極致的流量池裏，不爆纔有鬼。
但這隻是起點。十五秒副歌的爆火隻是魚餌，真正的魚鉤是"完整版"三個字。
林憶從床上跳下來，勾著拖鞋走向洗手間。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還處在震驚中的三個室友。
"都收拾收拾。"
"幹嘛？"
"哥請你們吃中飯。"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中，手機放在一邊。私信列表裏，幾個帶著藍色認證標誌的賬號發來了合作邀請。
林憶看都沒看一眼。
那些人想要的，是壓榨一個剛冒頭的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