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八點。
林憶被手機震醒。
不是鬧鍾。抖音後台的私信提醒，一夜之間湧進來三百多條未讀訊息。他沒理，先開啟微博。
熱搜榜第十一位，一個新詞條。
#年少有為原唱到底是誰#
閱讀量四千八百萬，還在漲。
他點進去。
起因是昨天晚上，一個粉絲量三百萬的音樂博主發了條微博，配了一段螢幕錄製視訊。視訊裏他開啟QQ音樂、網易雲音樂、蝦米音樂，挨個搜尋“年少有為”，結果全是空白。
文案隻有一行字：“抖音播放量破一個億的歌，全網搜不到音源。這是2018年最魔幻的事。”
這條微博轉發量一夜之間破了兩萬。
評論區直接瘋了。
【我把抖音那個視訊迴圈了一百遍，就為了聽完整版，結果發現完整版也是在抖音上發的，各大音樂平台一個都沒有，我人傻了。】
【求求了，讓我在QQ音樂上單曲迴圈行不行？我不想每次聽歌都要開啟抖音啊！！！】
【這首歌到底誰寫的誰唱的？為什麽不上架？是版權糾紛還是純粹在吊我們胃口？】
【大學生？大學生能寫出這種詞？“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麽是珍貴”，這詞，沒被社會毒打過的人寫不出來。】
【樓上說得對。我一個三十歲的社畜聽這首歌哭了三遍。】
林憶劃了十幾條評論，關掉微博。
這波輿論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抖音是短視訊平台，使用者的核心行為是“刷”，不是“聽”。一首歌在抖音上再火，隻要不上音樂流媒體平台，就永遠隻是一段BGM，沒法沉澱成可反複消費的音樂資產。
但反過來講，正因為“全網搜不到”，使用者的饑餓感被拉到了頂。
手機又震了。
微信。方旭。
【方旭：林先生，我們領導說，五五分成的方案原則上同意。】
林憶沒回。
他切到另一個聊天框。
網易雲音樂的版權商務昨晚十一點發了兩條訊息，比之前的方旭客氣得多。
【網易雲·張楠：林憶老師您好，我是網易雲音樂版權合作部的張楠。《年少有為》在我們平台的使用者自發搜尋量已經連續三天排名前五，但目前沒有音源。我們非常希望能夠引進這首歌。關於合作條件，我們願意給出比行業標準更有誠意的方案，具體可以麵談。】
【網易雲·張楠：另外，我們音樂總監聽完整版後表示，這首歌的製作水準完全達到了一線廠牌的發行標準。如果您有意向，我們可以提供獨立音樂人扶持計劃的全套資源。】
林憶把兩個平台的訊息截圖儲存。
一個都沒回。
不是故意晾著，是火候還差一口氣。
現在回複，平台知道他急著上架，議價空間就窄了。再等一天。等熱搜的閱讀量破一個億，等使用者的呼聲從“想聽”變成“跪求”，到那個時候，不是他找平台談條件，是平台排著隊上門。
他翻身下床。
趙明還在睡，呼嚕聲穩定輸出，頻率跟他那手抖視訊一樣有節奏感。
李浩不在。電腦還開著，螢幕上跑著一段自動化抓取指令碼，旁邊貼了張便簽條：“去食堂買包子了。”
林憶洗漱完畢，拿上手機出門。
走到寢室樓下，顧佳已經在等了。
她站在花壇邊上，一手抱著iPad，一手拿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兩個肉包子和一根油條。
“給你的。”她把塑料袋遞過來，“包子是豬肉大蔥的，油條是剛炸的，我替你嚐了。”
“你嚐了幾個？”
“兩個。”
林憶接過袋子，咬了一口包子。
“今天的計劃是什麽？”顧佳問。
“上午你畫圖，下午我幫你看方案。”
“好。”顧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設計競賽，我昨晚想了一個新思路。”
“什麽思路？”
“我想設計一個社羣圖書館。不是學校那種大的，是嵌在居民區裏的小型圖書館。”顧佳邊走邊說，聲音越來越快，“一層做開放式閱讀區，用大麵積落地窗引入自然光。二層做兒童活動空間，坡道代替樓梯，這樣推嬰兒車的媽媽也能上去……”
她忽然停住。
“怎麽了？”
“我說太多了。”顧佳低頭看iPad，“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不無聊。繼續說。”
顧佳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林憶兩秒，接著往下說。
這一說就說了十五分鍾。從采光係數到結構選型。林憶一邊聽一邊吃完了包子和油條。
他的專業課學的並不紮實，但前世見過太多成功的商業建築案例。顧佳的方案裏有一種東西是課本上教不出來的，她是在用“人”的視角做設計。
“方案本身沒問題。”林憶把塑料袋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麽？”
“評委想看的是什麽。”
顧佳歪頭。
“大一學生參加設計競賽，評委的第一反應不是看你的方案有多好，而是判斷這個方案是不是你自己做的。”林憶看著她，“你的設計水平遠超大一的平均線。如果你交一份太完美的方案，他們或許會認為你是抄的。”
顧佳咬著下唇不說話。
“那怎麽辦？”
“保留你的作圖痕跡。”林憶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在方案裏保留你的思考過程。比如某個結構你嚐試了三種方案，最終選了第三種，把前兩種的草圖也放進去，讓評委看到你是怎麽一步步推匯出來的。天纔不可怕，可追溯的天才纔可怕。”
顧佳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啪地開啟iPad，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劃了幾筆。
“我懂了。”她抬起頭，“我把昨晚刪掉的那幾版草圖找回來。”
“刪了？”
“刪了。因為太醜了。”
“找回來。醜的不代表沒價值”
顧佳點了點頭，抱著iPad小跑著往圖書館方向去了。跑了兩步又轉回來。
“林憶。”
“嗯？”
“你忙完了來找我。我給你占座。”
“行。”
“靠窗的位置。”
“行。”
“有太陽曬到的那種。”
“知道了。”
顧佳滿意地轉身跑了。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林憶看著她的背影沒進梧桐樹蔭裏，收回視線。
手機震動。
微博熱搜更新了。
#年少有為原唱到底是誰#，閱讀量七千六百萬。升到了第八位。
同時，一條新詞條衝了上來。
#全網跪求原唱出山#，閱讀量一千二百萬。實時第十九位。
他點進去。
一個叫“野生音樂獵人”的博主發了一條長文，標題是：《我花了三天時間，扒出了年少有為原唱的身份》。
文章很長。這個博主從抖音賬號註冊資訊、視訊拍攝場景、校服胸口的校徽LOGO、評論區的蛛絲馬跡，一步步推匯出林憶是滬上大學大一學生的事實。
評論區又爆了。
【臥槽，大一？？？大一學生寫出這種歌？？？】
【我不信。這首歌的詞曲編製水平至少是入行三年以上的成熟音樂人才能做到的。大一學生？你告訴我一個大一學生能把編曲做成這樣？】
【人家不光寫歌，MV也是自己拍的自己剪的。那個鏡頭語言和敘事節奏，我學影視的同學看了直接沉默了。】
【所以這首歌到底什麽時候上音樂平台？我已經在QQ音樂搜了八百遍了！！！】
【原唱出山！原唱出山！原唱出山！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建議直接空降QQ音樂，我充了三年綠鑽就等這一天。】
林憶看完，鎖屏。
抖音上的資訊痕跡太多了，任何一個有心人花點時間都能拚出全貌。而且這條熱搜，本質上不是“曝光”，是“造勢”。
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獨立創作、獨立拍攝、獨立運營，從零做到全平台播放量破億，拒掉了環球音樂的買斷合同。
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營銷素材。
他不需要花一分錢買熱搜。網民會自發傳播這個故事，因為每個人都想在“小人物掀翻牌桌”的敘事裏找到自己的影子。
時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