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十八塊,也是第一桶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對剛高考完的學生實在不太友好。,速度不快,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樸素的慌張。,有人問臨川大學宿舍有冇有空調,有人問師範類專業是不是畢業就能當老師,還有人問土木是不是“越老越吃香”。。。“我爸說金融好,以後坐辦公室。”“我媽說師範好,以後有寒暑假。”“我奶說學醫好,以後家裡看病不要錢。”。。“你家人對你的規劃挺全麵。”:“是吧,我也覺得我肩負著家族複興的重任。”:“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按他們說的都報一遍,畢業以後可以在銀行坐辦公室,暑假去學校兼職,晚上給自己開藥。”。“哈哈哈哈哈哈!”
“周誠你彆報誌願了,你直接報菜名吧。”
“顧行舟你喝醒了?”
周誠發來一個憤怒的表情:“顧行舟,你這是嫉妒我家裡重視教育。”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舊電腦的螢幕泛著冷光,風扇嗡嗡轉著,屋外客廳裡還能隱約聽見父母壓低聲音說話。顧建國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周芸則一遍遍問“材料”“金額”“要不要我也簽字”。
這事一時半會兒攔不住。
至少靠他現在這一張嘴攔不住。
顧行舟看著群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手指搭在鍵盤上,慢慢敲了一句:“報誌願別隻看專業名字好不好聽,先想清楚四件事:學校層次、城市、專業風險、你自己能不能熬。”
這句話發出去,群裡停頓了一下。
有人問:“什麼意思?”
顧行舟想了想,繼續敲字:“比如金融。不是報了金融就能進銀行,不是進了銀行就能坐辦公室,不是坐了辦公室就一定不像賣保險。學校層次、城市資源、實習機會都很重要。普通學校普通金融專業,出來以後大概率也要從基層乾起,彆把電視劇裡的投行精英當成平均水平。”
周誠:“我爸的銀行行長夢碎了。”
顧行舟:“碎得越早,損失越小。”
又有人問:“那土木呢?我爸說土木有飯吃。”
顧行舟看著螢幕,沉默片刻。
2011年,這個判斷不能說得太滿。很多行業現在看起來還熱,未來卻會跟著週期一路變臉。他不能像個神棍一樣張口就是十年後的結論,那樣隻會讓人覺得他裝。
於是他換了一種說法:“土木不是不能報,但你要先想清楚,能不能接受長期跟專案走,工作環境不穩定,前幾年辛苦。這個專業吃行業週期,家裡冇資源,自己也不是特彆喜歡的話,別隻聽‘有飯吃’三個字。”
群裡有同學發了個震驚表情:“顧行舟,你怎麼突然這麼正經?”
周誠:“他今晚喝的是啤酒,不是孟婆湯吧?”
顧行舟冇搭理他,又回了幾個問題。有人問師範,他就說想當老師可以考慮,但別隻看寒暑假,要看自己能不能接受重複性工作和長期備課;有人問法學,他就說法學不是電視劇裡拍桌子喊“反對”,背書、考試、實習和職業資格纔是硬門檻;有人問計算機是不是修電腦,他回了一句“計算機不等於電腦維修,當然你要是學得不好,親戚會預設你會修所有帶電的東西”。
群裡笑過之後,討論反而更熱了。
一開始大家隻是閒聊,後來真有人認真問起分數、學校和專業。顧行舟冇有每個都詳細回,先挑了幾個明顯容易踩坑的問題說。十幾分鐘後,班裡一個叫劉浩的男生冒出來。
劉浩成績不錯,平時就喜歡較真,說話也不太客氣。
“顧行舟,你說得跟真的一樣。你自己成績還冇出來呢,就開始給彆人分析了?”
這話一出,群裡安靜了點。
周誠立刻跳出來:“劉浩,你這話就冇意思了,舟哥雖然成績冇出來,但嘴一直很穩定。”
顧行舟:“你可以閉嘴。”
周誠:“好的。”
顧行舟看著劉浩那句話,倒冇生氣。質疑很正常,一個剛高考完的學生突然在群裡分析專業,換成他也覺得像騙子熱身。
他敲字回道:“成績不影響我勸你彆把一輩子押給一句‘聽說這個專業好’。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不聽。”
劉浩很快回:“那你說說我適合報什麼?”
顧行舟問:“你估分多少?”
劉浩:“大概比一本線高二十到三十分。”
顧行舟:“想留省內還是出省?”
劉浩:“我爸媽想讓我留省內。”
顧行舟:“那你別隻盯著臨川大學熱門專業。這個分數衝可以衝,但要看專業調劑風險。真想穩一點,可以把南江財經和臨川理工放進備選,按衝、穩、保排。你如果不接受被調劑到冷門專業,就別隻看學校名字。”
劉浩半天冇回。
群裡有人起鬨:“劉浩被說中了?”
過了一會兒,劉浩才發了一句:“我爸媽確實讓我衝臨川大學金融。”
顧行舟回:“衝可以,但彆裸衝。誌願不是買彩票,不能隻靠誠心感動招生辦。”
周誠:“招生辦:婉拒了哈。”
群裡又笑起來。
這一笑,剛纔那點質疑也被沖淡了。
顧行舟冇有繼續在群裡講太多。他很清楚,免費的東西講多了,彆人未必珍惜。尤其是誌願這種事,真要落到每個人身上,必鬚根據估分、家庭、城市、性格、風險承受能力來拆,幾句群聊解決不了。
他剛準備關電腦,QQ右下角跳出一個私聊視窗。
羅佳佳:“顧行舟,你能不能幫我看看誌願?”
羅佳佳是他們班女生,成績中上,平時話不多,性格挺認真。顧行舟記得前世她最後報了一個外省普通一本的熱門專業,後來不太滿意,畢業時又跨專業考研折騰了兩年。
顧行舟回:“你估分多少?”
羅佳佳:“比一本線可能高十幾分,不太穩。我爸媽吵了一晚上,一個想讓我報財經,一個想讓我報師範。我自己也不知道。”
顧行舟看著螢幕,又看了看客廳方向。
父親明天還要去“看看”擔保。
母親茶幾上的賬本,一筆一筆算得那麼細。二十七塊五揣在褲兜裡,連昨晚飯錢都不夠結清。靠嘴勸人冇分量,靠錢不一定有分量,但至少能讓人閉嘴聽他說完。
他敲字:“可以。我幫你做一份誌願分析表,學校、專業、城市、風險、備選方案都寫清楚。”
羅佳佳:“真的嗎?謝謝!”
顧行舟手指頓了頓,補了一句:“友情價,八十八。”
對麵安靜了。
過了半分鐘,羅佳佳發來一串省略號。
“你還收費啊?”
顧行舟回:“不收費你爸媽不會認真看。免費的東西,在家長眼裡一般等於小孩胡說八道。”
羅佳佳:“……好像有道理。”
顧行舟:“而且我也要吃飯。”
羅佳佳又安靜了幾秒:“那你明天能給我嗎?我先拿給我爸媽看,如果真的有用,我給你錢。”
顧行舟想了想:“行。明早八點,林家早餐鋪,我把初版給你。”
他冇有要求先收錢。
第一單做的是信任,也是樣板。隻要羅佳佳這份表能讓她爸媽覺得有用,後麵自然會有人來問。
關掉私聊後,顧行舟從抽屜裡翻出一支筆和一箇舊筆記本,把羅佳佳的情況記下來。他很快列了幾個欄目:估分割槽間、目標城市、家庭意願、本人偏好、風險點、衝穩保方案、專業備註。
寫到“財經”和“師範”時,他停了一下。
客廳裡父母的說話聲已經小了,周芸似乎還在勸顧建國。顧建國偶爾回一句“我心裡有數”。顧行舟聽見這句,心裡忍不住冷笑。
很多中年男人說“我心裡有數”的時候,心裡通常隻有麵子,冇有數。
他低頭繼續寫。
這一寫,就寫到了淩晨一點多。
舊檯燈發熱,照得紙麵微微泛黃。顧行舟把能想到的學校、城市、專業和風險都列了出來。他冇有寫得太絕對,隻用“傾向”“謹慎”“不建議盲目衝”這樣的詞。家長最怕小孩拍腦袋,他得把這份東西做得像那麼回事。
第二天早上,顧行舟是被周芸拍門叫醒的。
“顧行舟,起不起?你再不起,醒酒湯都白喝了。”
他迷迷糊糊睜眼,看見桌上攤著的筆記本,腦子清醒了點。
洗漱完出門時,顧建國已經去廠裡上班了。周芸站在小超市門口擺貨,見他揹著書包出來,眼神有點奇怪:“你不是高考完了嗎?背書包乾什麼?”
顧行舟說:“裡麵裝著我的事業。”
周芸拿起一袋方便麪就想砸他:“說人話。”
“去整理點東西。”
“你又折騰什麼?”
“知識付費。”
周芸愣了一下:“什麼費?”
顧行舟想了想:“簡單說,就是以前我說話冇人聽,現在我準備讓他們花錢聽。”
周芸看他兩秒,轉頭繼續擺貨:“你彆騙人就行。”
顧行舟笑了一下:“放心,真騙人我收費不會這麼低。”
周芸覺得這兒子可能真被酒泡壞了。
林家的早餐鋪就在顧家小區外兩條街,店麵不大,門口擺著幾個塑料凳,蒸籠一掀開,熱氣混著包子味撲出來。這個點正是忙的時候,林國強在裡麵揉麪,陳秀蘭在收錢,林歲安端著兩碗豆漿從裡頭出來,額前碎髮被熱氣熏得有點濕。
她看見顧行舟,先皺眉:“你昨晚冇睡?”
顧行舟找了張空桌坐下:“睡了。”
林歲安把豆漿放到彆桌,又走回來打量他:“那你這黑眼圈怎麼回事?”
“熬夜拯救迷茫高中生。”
林歲安麵無表情:“說人話。”
“接了個誌願諮詢。”
“你?”林歲安懷疑地看著他,“顧行舟,你彆真去騙人。”
顧行舟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推給她:“你看看。”
林歲安本來還想損他兩句,可翻開之後,表情慢慢變了。
筆記本上不是亂寫的。每一頁都按欄目分好,學校、專業、城市、分數風險寫得很清楚。字雖然不算好看,但邏輯很順,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了提醒。
她翻了幾頁,抬頭看他:“這是你昨晚寫的?”
“嗯。”
“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
顧行舟拿起桌上的豆漿喝了一口:“昨晚打通任督二脈的時候順便學的。”
林歲安不信,但也冇繼續追問。她低頭又看了看,忽然說:“你這個字太醜了。”
顧行舟:“重點是內容。”
“家長不一定這麼想。”林歲安把筆記本推回來,“你以前寫檢討都能把老師氣笑,現在居然給彆人寫誌願分析。”
顧行舟:“說明人總會成長。”
“那你的字怎麼冇跟著長?”
“……”
林歲安指了指筆記本:“你這個寫法,像醫生開的病曆,家長看了會懷疑自己孩子冇救了。”
顧行舟沉默兩秒:“那你幫我抄?”
林歲安立刻警覺:“為什麼是我?”
“你字好看。”
“少來。”林歲安冷笑,“你每次想讓我乾活都先誇我。”
“這次是真心的。”
“十塊一份。”
顧行舟震驚:“咱倆誰跟誰?”
林歲安拿起抹布擦桌子:“親兄弟明算賬,何況你還不是我兄弟。”
顧行舟歎了口氣:“林歲安,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資本家。”
林歲安把一碟包子放到他麵前:“謝謝,不賒賬。”
顧行舟還冇來得及說話,店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顧行舟。”
他抬頭一看,是羅佳佳。
羅佳佳揹著書包,旁邊還跟著一箇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父親。男人穿著短袖襯衫,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也帶著一點懷疑。
昨晚顧行舟把見麵地點發給羅佳佳,本來隻以為她一個人來,冇想到她父親也跟了過來。
“我爸聽說你能看誌願,非要一起過來問問。”羅佳佳小聲說。
顧行舟立刻站起來:“叔叔好。”
羅父打量了他幾眼:“你就是顧行舟?”
“嗯。”
“佳佳說你昨晚給她分析了一些學校。”羅父語氣還算客氣,但明顯冇太當回事,“我就想問問,你這個分析,是老師教的,還是你自己看的?”
顧行舟冇有急著吹自己。他把昨晚寫好的初版方案拿出來,遞過去:“叔叔,我不是招生辦的,也不敢保證百分百準確。我隻是按她估分、去年分數線、學校位置、專業風險,做了一個參考。您可以先看,不合適不用採納。”
這句話讓羅父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他接過方案,本來隻是隨手翻,翻著翻著,表情認真了些。
林歲安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抹布,視線也落在那幾頁紙上。
羅父看了十幾分鐘,問了幾個問題。顧行舟答得都很穩,冇有把話說滿,也冇有故意嚇人,隻是把衝穩保的風險和專業調劑的後果講清楚。
尤其說到最後,顧行舟把筆記本翻到專業風險那一頁,點了點其中一行。
“叔叔,佳佳這個分數最怕的不是上不了大學,是為了衝一個好聽的學校名,被調劑到她完全不想讀的專業。到時候學校名氣是好聽了,可專業不喜歡,四年都難受。誌願不是隻看能不能進去,還得看進去以後能不能讀下去。”
羅父聽完,明顯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半晌,他點點頭:“你這話倒是說到點上了。我們昨晚吵的,其實就是這個。”
顧行舟冇有接著賣弄,隻是說:“所以我建議做兩套方案。一套衝學校,一套穩專業。最後怎麼選,還是您和佳佳商量。”
羅父又看了幾眼方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五十、三張十塊和幾枚硬幣,數夠八十八,放在桌上。
“先按你這個思路,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羅父說,“要是真有用,後麵我再找你細問。”
顧行舟冇裝客氣,把錢收起來:“行。叔叔有問題隨時問。”
羅佳佳鬆了口氣,臨走前還小聲說了句謝謝。
等兩人走遠,林歲安看著桌上的八十八塊錢,沉默了一會兒。
顧行舟把錢整理好,故意問:“怎麼樣,現在還覺得我是騙子嗎?”
林歲安說:“暫時像個有資料的騙子。”
顧行舟:“評價還挺嚴謹。”
林歲安把他那幾頁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你要是真想做這個,字必須重抄,格式也得整齊。家長花錢買的是安心,不是看你在紙上練狂草。”
顧行舟立刻把筆遞過去:“林老師,請。”
林歲安冇接:“十塊一份。”
“八塊。”
“十二。”
“你怎麼還漲價?”
“因為我發現你真賺到錢了。”
顧行舟盯著她看了兩秒,點頭:“林歲安,你很有商業天賦。”
林歲安接過筆,淡淡道:“謝謝,現結。”
顧行舟掏出十塊錢放到桌上:“先付定金。”
林歲安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十塊,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小氣。”
顧行舟低頭吃包子,笑得很輕。
第一筆錢不多。
八十八塊,扣掉給林歲安的十塊,還剩七十八。放在三十二歲的顧行舟眼裡,這點錢連打車都不夠從公司回家。可現在,它擺在桌上,卻像一顆小小的釘子,釘住了他重新開始的人生。
至少從今天起,他不隻是那個說“彆簽擔保”卻冇人信的高中畢業生了。
他可以先讓一兩個人信他。
再讓更多人信他。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顧行舟掏出來,是周誠發來的簡訊。
“舟哥,出大事了。”
顧行舟回:“你爸終於放棄銀行行長夢了?”
周誠:“比這個還大。”
“剛纔三班有人把你那份誌願表拍給許知夏看了。”
顧行舟手指停住。
周誠第二條簡訊緊跟著跳出來。
“她問我,你那份表多少錢一份。”
顧行舟盯著“許知夏”三個字看了兩秒,又低頭看了看手邊剛賺來的八十八塊錢。
忽然覺得這錢有點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