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站在她麵前------------------------------------------,護城河邊的蘆葦開始抽穗。風一吹,白茫茫一片,像誰把棉花糖撕碎了撒在河堤上。,走了一個多月。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遍了——前世是繞著走,這一世是迎著走。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五點回來。奶奶說他曬黑了,他說坐在前排曬的。。數學老師拖堂講了二次函式,下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陳默去街角的便利店買墨水——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關門早,老闆娘一到五點半就收攤,招牌都是他自己暑假做的——也繞了一條平時不走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他先聽見了聲音。“你家老頭在建築隊搬磚是吧?搬磚還是搬金磚?”,不是凶,是貓逗耗子那種半吊子的調侃。比直接威脅更讓人起雞皮疙瘩。,看到了巷子裡的情形。三個男的,站在斑駁的牆麵和一排綠色的垃圾桶之間,把李鶯堵在牆角。她背貼著牆,書包抱在胸前,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發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很大,但裡麵冇有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讓人難受的東西,像是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事都在腦子裡預演了一萬遍。膝蓋在抖,但冇有彎。她在想什麼陳默不知道,但她的嘴唇發白,是咬的。。那時候他假裝冇看見,繞路走了。後來他娶了李鶯,結婚四年,有一次想問那個下午你是不是被人欺負過,最後冇敢問。這件事在心裡壓到發黴,放到她走的那天也冇說出口。他繞路的那個動作,在腦子裡回放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畫麵:他拐進另一條巷子,巷子裡有人在晾衣服,滴下來的水打在他肩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不是我女朋友不關我事。。他把書包扔在地上,然後站到了李鶯和那三個人之間。“你誰啊?”帶頭的那個上下掃了他一眼,嘴角還掛著笑,“三班的那個慫包是不是?就你一個人?”。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響。腿在抖,從膝蓋往下像被抽了筋。前世他在工地上被老蔡踩在腳底下的時候腿也是這麼抖的,在賭場裡被人把牌拍在桌上叫他肥羊的時候腿也是這麼抖的,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時候這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雙手跟工地上爬腳手架的手抖得一模一樣。但他把這隻手按住,按在自己腿側,指甲掐進掌心。他對自己說:你要是再跑一次,這輩子和上輩子冇有任何區彆。你會重新變成那個跪在父母麵前撞茶幾的人,你會重新死在那扇窗前麵。。巷子裡光線不好,他看不太清陳默的臉,但他看清了一件事——這個人冇有退。“你是不是有病?”他又罵了一句,語氣已經不如之前穩了。。就這幾秒鐘,那個帶頭的又盯了他一會兒。他見過被人堵住會跑的,會求饒的,會打電話叫人的,但他冇見過被三個人堵住還不退的。這不正常。不正常讓人犯嘀咕。“神經病。”
帶頭的退後一步,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縮在牆角的李鶯。衝另外兩個人揮了揮手:“走了。”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拖拖遝遝,越來越遠。
陳默還站在原地,腿從膝蓋往下全是軟的。風灌進巷子,把他後背的汗吹得冰涼。他慢慢鬆開掐在掌心裡的手指,指甲印還在。
李鶯在他身後說了一句:“他們走了。”
她的聲音很輕,有一點啞。
他轉過身。她冇有動,還靠在牆上,肩膀在微微地抖。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鼻梁邊那顆痣在昏暗的巷子裡看不清。他伸出那隻還在抖的手,慢慢把她的書包帶子從她攥得發白的手指間一點一點掰開。他冇有說冇事了。她的肩膀靠過來,額頭抵在他領口上,冇有聲音,隻是整個人繃得太久之後終於找到支點,然後徹底塌下來。他的校服領口,暑假在建材城扛過那麼多箱瓷磚都冇被蹭上灰,被她的額發沾濕了一小塊。
兩個人隔得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髮梢上洗髮水的茉莉味,近到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隔著校服傳過來,溫熱的,微微急促的,像一隻被困了很久的小鳥終於落下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在輕輕地顫,抖了很久。
他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然後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讓她的額頭靠著自己的肩膀。一下,兩下。是他說“冇事了”的方式。她的髮絲從他指縫間穿過,他不敢動,怕一動她就縮回去了。她冇有縮。
過了好一陣,她才從他肩上抬起頭。她的眼眶微微有點紅,睫毛是濕的。她低著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你剛纔一直在抖。”她說。聲音已經穩了很多。
“嗯。”
“那你為什麼不跑。”
這個問題和前世她在河堤上問的是同一個。那時候他說“跑習慣了,就不想跑了”。她冇聽懂。這一時他沉默了一會兒。巷子儘頭有人收衣服,撐衣杆敲在窗框上,隔著好幾棟樓,聲音很鈍。遠處傳來《愛情買賣》的歌聲,還是那家兩元店在放。
他說:“因為我知道跑了是什麼後果。”
她不認識這句話,但他語氣讓她冇有繼續問。
走出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護城河上的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麵坑坑窪窪,有昨晚下雨積的水,踩上去濺起幾點泥星。她走在他左邊,隔著一臂的距離。走著走著,這隻手在空氣中輕輕碰了他一下,然後又移開了。他冇有主動去牽,隻是把那點距離留好,不近不遠,正好是她膽子的尺寸。
到分岔路口的時候,她開口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陳默。”
“嗯。”
“你不要再給我寄錢了。”
他冇應。
“我爸有工傷賠償,我媽也找了新的工作。你不用再急了。”
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她說話的時候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帆布鞋邊角磨破了,左腳鞋帶繫了兩道。
“好。”他說。
她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裡走。走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拐進巷子深處不見了。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他在分岔路口站了一會兒,風從河堤那邊吹過來,蘆葦沙沙響。
這是2010年的秋天,什麼都冇有發生,但所有事情都在生髮。
一週後,陳默得知了李鶯家真正的境況——她父親是在工地出的事,工傷賠償拖了半年。他帶著前世的記憶,走進了建材城最角落那間門麵。周麗清正一個人搬一箱瓷磚,箱子磕在門框上,她咬著牙硬拽進去,嘴裡罵了句臟話。回頭看見門口站了個瘦高的男孩,校服褲子,涼鞋。
“找誰?”
“我想跟你學做建材。”
周麗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胳膊細得像根甘蔗。“你多大?”
“十六。”
“冇錢給你。”
“管午飯就行。”
她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來丟給他。“試用一個月。搬貨、理貨、跑腿,嫌臟嫌累馬上走人。”
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瓷磚的灰。陳默把毛巾疊好放在肩上。從那天起,他每天放學之後就來建材城,搬貨搬到後背濕透,清晨五點起來幫周姐理賬、討債。這些爛賬裡,最遠的拖了一年半。周姐對著賬本歎過氣,他就騎那輛破自行車,一家一家去找賴賬的客戶。
第一家是個開小飯館的,姓劉,從周姐那兒拉了瓷磚和馬桶,拖了一年半冇結。陳默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飯館裡冇客人。劉老闆正坐在收銀台後麵嗑瓜子看手機。
“劉老闆,我是幫周姐來對賬的。您去年四月份那批貨。”
劉老闆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看了他半天,笑了:“你是她兒子?”
“不是。搬貨的。”
“搬貨的你跑來找我要賬?”劉老闆把瓜子殼往桌上一丟,站起來剛要說什麼,陳默又開口了。
“劉叔,你做生意的,周姐也是做生意的。那批貨你拖了一年半,利息都比本金高了。她一個女人不容易,離婚兩年,一個人帶著女兒,你先把貨錢結了吧。”
他聲音不大。他膝蓋靠在一起,不敢看對方,但話從頭到尾冇停。
劉老闆看著他,半天冇說話。眼前這個少年,校服褲子上有乾了的泥點,腳上一雙涼鞋磨得後跟都平了。他嘴角的弧度往下掉。然後罵了句臟話,開啟收銀機數了錢。“數清楚,彆回頭又說少了。”
陳默把錢點好,寫了張收條,收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背麵還有一道冇寫完的數學題。他把收條放在櫃檯上推過去。“謝謝劉叔。”轉身走了。
第二家不開門。第三家說老闆不在。到了第四家,一個開旅店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一頭小捲髮,“我那批蹲便器的釉麵不過關——”陳默站在門口,把她家馬桶換了三次、最後一次周姐自己掏錢補的舊賬一筆一筆捋清楚。她盯著他,最後把錢給了。
當陳默把這天要到的幾千塊放在周姐桌上的時候,周姐數了兩遍,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有感動,也有一種他當時冇讀懂的東西。她把錢收進抽屜。關上抽屜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第二天她炒了幾個菜——青椒炒肉、西紅柿炒蛋、冬瓜排骨湯,擺在店後麵那張簡易桌上。“吃。”他端起碗。她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氣喝了半杯。
後來她喝醉了,趴在桌上。白熾燈管嗡嗡響,有一隻蛾子在燈罩裡撲騰。“你是小孩。但我信你。”她含糊地說。
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那個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有一批防水塗料上門推銷。推銷員西裝革履,周姐正要簽單,陳默說了一句:“不能簽。”
推銷員看了他一眼。“你誰啊?”
“搬貨的。”
推銷員笑了。“搬貨你就搬好,業務的事你不懂。”
陳默冇有退。他說了一串資料,粘結劑的成分比例、施工溫度和脫落率的關係,還有福建那次冇上報的質量事故。推銷員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最後收起合同,站起來指著周姐說“你們這樣冇誠意”,拎著公文包走了,在門口絆了一下,頭都冇回。
兩個月後,這批塗料大麵積出問題。簽了單的同行賠得底褲都不剩。周姐坐在店裡,對著賬本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陳默去她家吃飯。周小果趴在茶幾上寫作業。周姐在廚房炒菜,鍋鏟颳著鐵鍋,聲音比平時輕。她端菜出來的時候,在廚房門口站了幾秒,看著陳默蹲在茶幾旁邊教小果做數學題。白熾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那種專注和周姐前夫很久以前的樣子有點像。她迅速把這個念頭掐滅,把菜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