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教職工宿舍樓那特有的、混合著舊書報、油煙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在走廊裏彌漫。
劉天金站在熟悉的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李潔的門。
他剛從駕校那邊過來,身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白天的課程、招生的焦慮,以及駕校那邊女友略帶抱怨的眼神,都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眼下,招生是頭等大事,他必須搞定李潔這個關鍵合夥人。
門開了,李潔穿著一身素淨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邊,比起平日在講台上的端莊,多了幾分慵懶的煙火氣。
她側身讓劉天金進來,小巧的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桌上還攤開著幾本英文教材和備課筆記。
“李老師,打擾了。”劉天金努力擠出笑容,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李潔略顯疲憊但依舊清亮的眼睛上,“我琢磨著,五個學生……規模是小了點,但咱們能不能先開課?萬事開頭難,隻要開了頭,效果一出來,家長們一傳十十傳百,轉介紹的生源不就來了嗎?”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說服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的篤定。
李潔走到小茶幾旁倒了杯水遞給他,動作不疾不徐。“我這些天可真是分身乏術,”她輕輕歎了口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白天課排得滿,下午還得掐著點兒去你那位‘小女友’推薦的駕校報到,練那個科目二。曬得我啊……感覺快脫層皮了。開班?確實不著急在這一兩天。”她刻意加重了“小女友”三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卻讓劉天金心裏莫名地緊了一下。
劉天金接過水杯,指尖感受到玻璃的涼意。他決定丟擲誘餌:“昨天下午我也去駕校了,正好看見你練倒庫,那叫一個穩!教練都誇你上手快。李老師,你悟性高,湊夠學時肯定沒問題。想想看,駕照到手,再攢點錢,就能開上自己心儀的小車了,多自在?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他描繪著藍圖,眼睛觀察著李潔的反應,“咱們這英語班要是運作起來,你那買車的目標,不就近在眼前了?”
李潔端著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似乎在權衡。她抬眼看著劉天金,眼神變得銳利了些:“空口無憑。家長那邊,你談妥了?課程怎麽收費?課時怎麽安排?最重要的是——錢,必須課前一次性收齊!我備課、上課都是實打實的時間和精力,可不想辛辛苦苦忙活半天,最後收益還被人拖著欠著,那不成義務勞動了?”她的語氣帶著教師特有的原則性,不容置疑。
“明白!李老師你放心!”劉天金見她態度鬆動,立刻抓住時機,“協議我都擬好了草稿,家長那邊我再加把勁,保證沒問題!場地……明天我就去把場地租好!簽協議,收費用,咱們爭取這周就把英語培訓班的旗號打出去!”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勝利在望,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衝,一副立刻就要去幹大事的架勢。
“哎——急什麽!”李潔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嗔怪,“這都幾點了?天都擦黑了。你……吃過晚飯沒?”她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劉天金這才感到胃裏一陣空鳴,從下午到現在粒米未進。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光顧著商量事兒,還真忘了。怎麽,李老師要管飯?”他順勢又坐了下來,臉上帶著期待。
李潔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揚:“看你跑得跟個陀螺似的,別餓暈在我這兒。等著吧,我這做飯也快。”她轉身進了小小的廚房,係上圍裙,動作麻利起來。
“那感情好!老早就聽說李老師廚藝了得,今天總算有口福了!今天做啥好吃的?”劉天金伸長脖子往廚房方向看,肚子很應景地又叫了一聲。
“紅燒肉、清蒸鱸魚、蠔油生菜。三個菜,夠堵你的嘴了吧?”李潔的聲音伴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傳來。
“夠!絕對夠!聽著名字就饞蟲大動!”劉天金搓著手,心情大好。英語培訓班招生受阻的陰霾似乎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家常飯驅散了些。
為了節省時間,李潔搬出了高壓鍋。沒多久,廚房裏便傳出“滋滋”的炒糖色聲,緊接著,濃鬱的、帶著甜鮮醬香的肉味霸道地鑽出來,迅速充盈了整個小小的空間。
高壓鍋蓋上氣閥後開始“嘶嘶”地噴著白氣,那聲音和香氣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令人安心的生活氣息。
劉天金靠在門框邊,看著李潔在氤氳熱氣中忙碌的側影,燈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專注的神情,竟比課堂上更多了幾分生動。
不多時,三個菜被端上了小餐桌。紅燒肉油亮誘人,顫巍巍地透著琥珀色;清蒸鱸魚淋著豉油和蔥絲,魚肉雪白;蠔油生菜碧綠脆嫩。色香味俱全,瞬間勾起了劉天金強烈的食慾。
他主動拿過碗筷,盛了兩碗晶瑩的白米飯擺好。“李老師,可以開動了嗎?我這肚子已經抗議八百遍了!”他看著桌上的菜,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睛發亮。
兩人相對而坐。短暫的沉默彌漫開來,隻有電視機發出的聲音。劉天金拿起筷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半開玩笑地打破僵局:“第一口,老師先來!尊師重道。”
李潔失笑,嗔了他一眼,伸出筷子,優雅地夾起一塊潔白的鱸魚腹肉,送入口中。
劉天金立刻不再客氣,筷子精準地戳向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
“哇——!”他滿足地喟歎出聲,腮幫子鼓鼓的,“絕了!這紅燒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醬香濃鬱,甜鹹適中!李老師,你這手藝不開飯店可惜了!”他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眼神真摯。
“有好吃的也堵不住你這張嘴!”李潔瞟了他一眼,細嚼慢嚥著自己的魚肉,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誇得天花亂墜,油嘴滑舌。”
“真心話!”劉天金又夾起一塊魚肉,“讓我再嚐嚐這魚……嗯!”他眼睛眯起來,一臉享受,“鮮!嫩!滑!火候剛剛好,這豉油也調得地道,一點腥味都沒有,絕配!”他一邊說,一邊又往嘴裏扒拉了一大口米飯,吃得風卷殘雲。
李潔被他誇張的吃相逗樂了,帶著點小得意哼道:“算你識貨。我廚藝好吧?告訴你,你可是第一個吃到我親手做的菜的學生,偷著樂吧你!”
“真的啊?”劉天金抬起頭,油亮的嘴唇咧開一個促狹的笑,眼神帶著一絲狡黠和試探,“那……學生我該怎麽感謝李老師的厚愛呢?要不……我以身相許?”他半真半假地拖長了語調。
“滾!”李潔臉一板,作勢要拿筷子敲他,眼中卻沒什麽真正的怒氣,“劉天金,你再這麽沒大沒小、油腔滑調,下次練車遇見你那位‘小女朋友’,我可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小心說點啥可就……”她故意拉長了尾音,威脅意味十足。
劉天金立刻做出舉手投降狀:“別別別!李老師我錯了!口誤,純屬口誤!”他趕緊收斂了嬉皮笑臉,但八卦之火顯然沒熄滅。
他喝了口湯,狀似隨意地轉移話題,但問出的問題卻更私人:“不過說真的,李老師,我一直挺好奇的。你看你,畢業工作也兩三年了吧?人又漂亮,性格又好,廚藝還這麽棒,怎麽就……一直單著呢?”他問得直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過腦子的好奇。
李潔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帶著審視:“劉天金,你這好奇心是不是過於旺盛了?比我們辦公室那些女老師還八卦!誰告訴你我單身了?”她語氣裏帶著點被冒犯的微惱。
“哦?”劉天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不是單身?那就是……有情況?還是……異地戀?”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完全沒注意到李潔瞬間變化的臉色。
隻見李潔白皙的臉頰“騰”地一下泛起明顯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頸。她猛地放下筷子,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羞惱:“劉天金!你再在這兒胡說八道、打聽些有的沒的,下次就別想進我家門了!吃飯都堵不住你!”
劉天金這才意識到自己踩了雷區,看她真惱了,立刻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道:“別別別,李老師我錯了,不問了不問了!吃飯,吃飯!”他趕緊埋頭扒飯,不敢再看她。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隻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過了一會兒,劉天金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這次選了個絕對安全的話題:“那個……李老師,你科目二考試報名了嗎?我今天剛報上,結果排隊排得老長,得一個月以後才能考呢。”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李潔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聽到駕考的事,注意力顯然被轉移了。她輕輕舒了口氣,順著台階下:“是嗎?要排那麽久?看來我真得加把勁去練車了,得趕緊把學時湊夠。總不能……讓你一個學生,在拿駕照這事上,把我這個老師甩開太遠吧?”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隻是燈光下,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握著筷子稍顯用力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絲尚未平複的心緒。這頓晚飯,滋味似乎比預想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