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潔那間彌漫著淡淡書卷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說不出來的氣息的宿捨出來，傍晚的涼風讓劉天金微微打了個激靈。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剛才感受到的那份曖昧。李老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疲憊和掙紮，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他心裏。
他前世在感情上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笨拙得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別人的情感迷宮，他連門都摸不著，更遑論幫忙指路。這份認知讓他有些無力。
他對李潔的感覺很微妙，複雜得難以言喻。是欣賞她清雅的氣質和教學時的專注？是欽佩她獨自支撐的堅韌？還是……一種更深層、更隱秘的嚮往？每每靠近她，那份若有似無的吸引力便如細密的電流般竄過心尖，讓他既悸動又惶恐。
可“師生”的界限，以及他骨子裏對自身情感能力的深深不自信，像一道無形的雷池，讓他望而卻步，不敢有絲毫逾越。他能做的，似乎隻有在力所能及的事務上，為她分擔一二。
“至少，除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其他的忙，隻要我知道，就一定盡全力。”劉天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份決心像錨一樣，穩住了他有些紛亂的心緒。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黃主任的號碼，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黃主任，我這邊已經搞定了，李老師那邊沒問題。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嗎？請您幫忙約上另外兩位家長，到您駕校一趟？我也過去，咱們把具體細節和費用敲定落實。”
電話那頭傳來黃主任爽朗的應和聲。
一夜無事。窗外的月光清冷，劉天金躺在床上，眼前卻交替浮現李潔那端莊的身材以及偶爾微蹙的眉頭。
翌日，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劉天金特意去列印店列印了十來份格式正式的英語培訓收據。他將收據仔細疊好放入資料夾扔進書袋，便朝著*虎駕校的方向走去。
推開駕校大廳的玻璃門，他發現大廳一側的休息區，三個打扮入時的中年女子正圍坐在一起，氣氛熱烈地聊著什麽。
“哎喲，小劉來了！”黃主任眼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迎了過來，打破了那三位女士的小圈子。
“來來來，快坐！正好給你介紹一下。”她拉著劉天金走到沙發前，“這位是陳朵女士，她兒子也是初二，英語急需補強；這位是張芳女士，她女兒初三了，馬上中考，英語更是重中之重！”
“陳姐好，張姐好，黃主任好。”劉天金禮貌地一一問好，在她們對麵坐下，將資料夾放在膝上，姿態從容。
“小劉老師是吧？黃主任可把你誇得天花亂墜，說你能請到大學裏的專業老師？”陳朵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審視和期待交織的好奇。
“老師不敢當啊！””劉天金微笑著點頭，開門見山，“我這邊聯係到的老師，是大學英語專業的資深教師，教學經驗非常豐富。她給出的培訓方案是，每天下午學生放學後，安排兩小時的集中培訓。課時費是每小時80元，這個價格，幾位阿姨覺得能接受嗎？”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三位女士交換了一下眼神，低聲快速地交流了幾句。這個價格顯然在她們的心理預期之內，甚至略低於市麵一些知名機構的報價。
黃主任適時地插話：“80塊一小時，請的是大學老師，這價格很實在了！外麵那些小機構，水平參差不齊的，還不止這個價呢。” 陳朵和張芳都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那關於首期培訓的時間，”劉天金趁勢推進，他知道這是關鍵點，“您幾位覺得安排多久比較合適？是考慮先試兩個月，還是直接安排到寒假？”
“兩個月？有點長吧？”陳朵略顯猶豫地看向張芳和黃主任，“要不……先試試一個月？看看效果？”
張芳也附和道：“是啊，效果是最重要的。”
劉天金早有準備，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而充滿說服力：“幾位姐，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英語學習，特別是基礎提升和應試技巧的掌握，需要一定時間的係統訓練才能見效。這位老師帶過的大學英語四六級，通過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教學方法和責任心絕對過硬。我的建議是，我們從十一月份開始，持續到一月底，正好覆蓋期末考試，也到寒假了。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孩子們打下紮實的基礎，同時，你們也能從期末考試成績上，最直觀地看到培訓的效果。如果到時效果不理想，後續自然好說。” 他特意強調了“期末考試”這個家長最關心的成果節點。
黃主任再次發揮關鍵作用：“小劉說得在理！三個月一萬五左右的課時費，分攤到每天，投入真的不算大。關鍵是能請到靠譜的好老師不容易！隻要孩子成績真能提上去，這錢花得就值！你們說是不是？”她看向陳朵和張芳。
陳朵和張芳被劉天金描繪的前景和黃主任的鼓動說服了，再次低聲商量了一下，最終都點了頭：“行，那就先按三個月來。”
劉天金心中一定，立刻丟擲下一個問題：“好的，感謝阿姨們的信任！那費用方麵，您幾位看怎麽支付方便？”
黃主任這次顯得格外豪爽，大手一揮：“嗨，這有什麽，就跟學車一樣，一次性付清最省心，對老師也是個保障，公平合理！小劉你說對吧？”
“黃主任說得是。”劉天金點頭。
“好在我今天有準備，帶了兩萬塊現金，本來想順便去趟商場的，這下不用取了。”陳朵說著，從她那款價格不菲的手提包裏，利落地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當著眾人的麵開始點數。嶄新的百元大鈔在她塗著精緻指甲油的手指間翻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喏，14720元，小劉老師，你仔細點點。” 她將點好的一疊錢推到劉天金麵前，動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從容。
劉天金注意到她腕上精緻的腕錶和保養得宜的手，確實是富裕人家的主婦。
“小劉，這是我的，14720，你也點一下。”張芳緊隨其後，她的動作則更顯職業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銀行封條未拆的紙磚，熟練地拆開，清點出數額，將錢碼放整齊才遞過來。她的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審視合同條款般的謹慎，與黃主任的市儈又有所不同，顯得更內斂精明。
“小劉，還有我的那份！”黃主任也笑嗬嗬地遞過來一疊同樣厚度的鈔票。
三疊厚厚的、散發著新鈔特有油墨氣息的百元大鈔擺在劉天金麵前的茶幾上，沉甸甸的，彷彿凝聚著沉甸甸的期望和壓力。
“好的，謝謝兩位姐，謝謝黃主任。”劉天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有辦成的喜悅，有對這筆“钜款”的責任感，更有一絲為李潔終於解決了燃眉之急的欣慰。他開啟資料夾，取出三份收據，拿出筆，神情專注地開始填寫。收據上清晰地寫著：
收款事由：英語專項培訓費（2009年11月-2010年1月，共三個月，每週7次，每次2小時）
收款金額：人民幣壹萬肆仟柒佰貳拾元整（¥14,720.00）
收款人（代）：劉天金
他寫得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寫完一張就從黃主任那借來的印泥，在收款人那裏用力摁了個指紋，便雙手遞給對應的家長。
“收據請收好。另外，我們互留一下電話吧。”劉天金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會在月底前，確定好具體的上課時間和地點，第一時間通知幾位姐。第一節課，非常歡迎各位家長抽空過來旁聽，親身感受一下老師的教學風格和課堂氛圍。”
交換電話號碼的過程迅速而高效。最後，劉天金站起身，鄭重地與三位女士一一握手。
“合作愉快！”黃主任的聲音最響亮。
“合作愉快！”陳朵和張芳也微笑著回應。
“一定盡力，不讓大家失望！”劉天金感受到掌心傳遞來的力度，也感受到肩上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四萬四千多元現金收進資料夾，貼身放好。這筆錢，是信任，是責任，也或許是通往李潔困境解開的橋梁。
走出駕校大廳，傍晚的風似乎也變得格外清爽起來，他邁開步子，朝著下一個目標——李潔的宿舍，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