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去吧,”劉天金看著段雪玉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心疼像細小的藤蔓纏了上來,“貼了一百多張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他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那些精心印刷的廣告,帶著“大學英語專業教師”、“碩士畢業”的光環,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卻連一絲漣漪的聲響都沒傳回來。
2009年的夏天,智慧手機還是少數人的新鮮玩意兒,諾基亞鍵盤機統治著校園。劉天金腦海裏不是沒閃過在百度貼吧、天涯論壇發帖的念頭,但看著網咖裏緩慢的撥號上網速度和論壇裏充斥的垃圾資訊,他最終還是把希望押在了更“實在”的線下——那些小區裏人來人往的廣告欄還有黃主任的轉介紹。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那部老舊的按鍵手機,按鍵發出清脆的“哢噠”聲,撥通了駕校黃主任的號碼。
“喂,黃主任,我是小劉啊!”劉天金的聲音瞬間切換成熱情又略帶謙恭的模式,“您托付的事我一直惦記著呢!我這邊替您聯係過我們的英語老師了,她那邊剛開完教研會,給出的明確意見就是:為了保證教學質量,必須采用小班上課的模式!人少了真不行,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電話那頭傳來黃主任有些為難的聲音:“哎呀小劉,辛苦你了。我今天特意問了鄰居和幾個老同事,現在……唉,隻有三個孩子家長明確表示有興趣。你看這人數……能行嗎?”她的語氣裏透著想抓住機會又怕落空的急切。
劉天金心一沉,三個?離目標差遠了。但他語氣反而更加篤定:“黃主任,不瞞您說,昨晚我跟我們老師電話裏詳細聊了快一個小時!她非常強調教學效果,反複說最少得八個孩子一個班,這樣互動、輔導才能到位。您想想,您家孩子的情況要是能上這種精品小班,有這種高水平老師針對性指導,那提分效果絕對是立竿見影的!她帶的上一批學生,好幾個都……”他適時地丟擲誘餌,描繪著虛構的“名師”帶來的美好前景。
“這樣啊……”黃主任果然被說動了,她最吃這一套,“那行!我今晚就跟我家那丫頭好好說說,讓她明天在班上發動發動同學!這麽好的老師,不能錯過。小劉你放心,我這邊一定盡力!”
“太好了黃主任!等您的好訊息!”劉天金如釋重負地結束通話電話,長長籲了口氣,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這“空手套白狼”的戲碼,演起來比貼一百張小廣告還累。
他轉向身旁支著耳朵聽的段雪玉,苦笑了一下:“寶貝,黃主任那邊有三個意向,但離最低開班的八個還差一半呢。咱們的‘名師’架子大啊。”他捏了捏眉心,“看來明天還得再去掃一遍小區,廣告肯定被撕掉、覆蓋了不少,不能白貼。”
白天應付大學課堂,晚上,兩人便一頭紮進自習室,與駕照科目一的考題鏖戰。劉天金憑借前世的記憶,清晰地知道科目一的關鍵就是海量刷題。他省下了啃枯燥教材的時間,一頭鑽進校門口的網咖,網咖還是重要的資訊集散地。
大部分大學學生都沒有電腦,要寫論文都是去網咖或者圖書館的比較多。笨重的CRT顯示器閃爍著,他用U盤下載、整理了大量從各種論壇搜刮來的科目一模擬試題庫,然後像個勤勞的工蟻,把這些檔案一個個拷貝給在他那報名的同學,並拍著胸脯鼓動:“信我的,就死磕這些題!看書效率太低,刷題纔是王道!”
效果是顯著的。沒幾天,劉天金和段雪玉在模擬考試軟體上都能輕鬆刷到滿分。兩人信心滿滿地預約了科目一考試。
考場裏,老舊的電腦螢幕閃爍,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劉天金答題如飛,那些交通標誌、法規條文彷彿刻在腦子裏。交卷,滿分通過!段雪玉緊隨其後,也順利過關。喜悅是短暫的,接下來是更磨人的科目二實操。
由於兩人報名的駕校不同,為了利用各自學校的“合作優惠”和人情,劉天金無法實時掌握段雪玉練車的“慘狀”。
對他這個重生者而言,握上方向盤的那一刻,前世累積的駕駛肌肉記憶瞬間複蘇。倒庫、側方、坡起、S彎、直角轉彎……這些對新手如同噩夢的專案,在他手下變得行雲流水。
他需要的隻是機械地刷滿那該死的三十個打卡學時。烈日下的訓練場,他常常是最早來、最早完美完成所有專案、然後坐在樹蔭下看別人“掙紮”的那個。
而段雪玉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她所在的駕校訓練場塵土飛揚,破舊的桑塔納教練車散發著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十五天,每天下午課後雷打不動的兩小時,她感覺自己把一輩子的方向盤都轉完了。離合的輕重、後視鏡的角度、點位的飄忽不定……每一個細節都讓她神經緊繃。
當劉天金的學時終於湊夠,提交考試申請後被告知要排隊一個月,他纔有空跑到段雪玉的駕校“視察”。
他看到段雪玉正滿頭大汗地跟倒車入庫較勁。車子歪歪扭扭地接近庫位,她在駕駛座上身體僵硬,死死攥著方向盤,眼神在後視鏡和地麵標線之間慌亂切換。
“停!停!又壓線了!跟你說多少遍了,看後視鏡!右打滿!回正!哎喲我的車……”教練在副駕拍著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段雪玉沮喪地停下車,臉漲得通紅。劉天金走過去,隔著車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別慌,寶貝。倒庫其實沒那麽難,關鍵就是穩住速度,看準後視鏡裏庫角和車身的距離,感覺歪了就左右輕輕微調方向,幅度小一點,保證不壓線就行。”他試圖用自己“簡單”的經驗去解構這個對她來說複雜無比的流程。
段雪玉轉過頭,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挫敗,甚至帶點委屈:“微調?怎麽調?我一看後視鏡就暈,感覺那線都在動!教練說的點位,每次位置好像都不一樣……”坐在駕駛座上,麵對這個鋼鐵機器,她感到一種天然的緊張和掌控力的缺失,這是理論滿分也無法克服的本能反應。
劉天金看著女友疲憊又無助的樣子,心疼蓋過了無奈。他知道,光靠嘴說沒用。“看來隻能靠時間硬磨了,”他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被汗水浸濕的劉海,“以後下午沒課,我陪你過來,你再多練練。熟能生巧,練多了感覺就來了。”他盤算著,得想辦法跟她的教練套套近乎,或者看看能不能私下多給她安排點摸車的機會。
這考駕照的路,對段雪玉而言,顯然比他預想的要坎坷得多。陽光炙烤著訓練場的水泥地,蒸騰起扭曲的熱浪,也映照著這對年輕情侶在現實道路上不同的“駕駛”體驗。